深夜的城堡走廊，失去了白日的喧嚣与往来的仆役，显得异常空旷而幽深。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铜制壁灯，里面燃烧着动物油脂，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更远处拱廊和石柱的阴影拉得更加扭曲漫长。
三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厚重的墙壁和深邃的空间所吞噬，仿佛被这座古老城堡悄无声息地吞没。
费农走在最前面，他佝偻的背影在摇晃的灯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手中的烛台稳定地提供着前方有限的光亮。
他没有回头，但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更像是某种必要的交待，或者是一种委婉的警告。
“陛下……现在很不好。”费农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白天的御前会议，你们都知道了。争论，分歧，没有结果。但这只是表面。”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真正让陛下心力交瘁的，是那种……无力感。他是一位战士，习惯于面对看得见的敌人，用剑与谋略去解决。但这次，敌人是看不见的流言，是裹着糖衣的政治算计，是他作为父亲最想保护却似乎越保护越陷入险境的女儿。”
“各国使者，名义上是关切，实则都在施加压力，都在试探。科德温担忧平衡被打破，亚甸和利维亚要求明确交代，瑞达尼亚更是直接递上了刀……每一份觐见，每一次对话，都在消耗陛下的耐心和理智。他必须维持国王的威严，压下父亲的本能，这让他……疲惫不堪，而且愤怒无处发泄。”
费农微微侧头，烛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更麻烦的是，内部也不统一。贵族们各有打算，有人想借机攫取更多权力，有人担心王国分裂，有人纯粹被流言吓倒。军方主战，但清楚需要时间休整；文官主和，却又提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案。陛下被夹在中间，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他现在……方寸已乱。”
这些话从这位一向以冷静理智着称的老臣口中说出，分量格外沉重。
它描绘的不仅仅是一个国王面临的政治困境，更是一个被逼到角落、情感与责任激烈冲突的男人的真实状态。
哈涅尔沉默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能想象弗尔泰斯特此刻的煎熬。
白天在书房面对联姻提议时那强行压制的暴怒，经过御前会议无休止的争吵和各方使者的轮番关切后，恐怕已经发酵成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绝望与狂躁。
雅妲的白发和空洞眼神，与拉多维德那虚伪的联姻提议，还有满城窃窃私语的恶毒流言，这一切像噩梦般纠缠着他。
特莉丝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与弗尔泰斯特相识多年，见过他战场上杀伐果断，也见过他面对女儿诅咒时的痛苦无助，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这位强大的国王正站在崩溃的边缘。
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杰洛特的面容依旧像岩石般冷硬，但那双淡金色的猫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显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猎魔人习惯于处理具体的怪物和委托，但这种涉及王室、政治、人心的大规模诅咒，让他也感到一种不同于刀剑相向的压力。
费农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他们穿过了王室居住区的前厅，这里通常有侍女和侍从候命，此刻却空无一人，显然已被提前清场。
气氛越发凝重，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镶嵌着泰莫利亚金百合纹章的双开橡木门前。
这里并非正式接见外宾的书房或议事厅，而是国王的私人寝宫外厅。
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全都是弗尔泰斯特最信任的铁卫，他们盔甲鲜亮，眼神锐利如鹰，看到费农后无声地行礼，让开了道路。
费农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上以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沙哑、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不耐的回应：“进来。”
费农推开厚重的大门，侧身让开，对哈涅尔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声道：“陛下在里面等你们。”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忧虑，也有一丝托付的意味。
哈涅尔、特莉丝和杰洛特依次踏入寝宫外厅。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城堡其他部分截然不同的、略显窒闷的温暖。
壁炉里燃烧着大块的木柴，火光熊熊，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但也让空气有些燥热。
房间很大，陈设却相对简洁，显示出主人务实的性格。
墙上挂着几幅描绘狩猎和战役的油画，武器架上陈列着几把保养良好的长剑和战斧，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铺在中央的实木长桌上，上面散落着一些标记用的棋子，显得有些凌乱。
而他们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被房间深处、壁炉旁那张高背扶手椅上的身影所吸引。
弗尔泰斯特国王坐在那里。
他脱去了白日接见使者时的华丽王袍和沉重冠冕，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样式简单的羊毛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亚麻衬衣的痕迹。他没有戴王冠，深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他一只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抵着额头，挡住了大半张脸，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间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像是某个小物件，又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即使没有看到全貌，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重的疲惫、焦虑与某种濒临爆发的压抑感，依然让进入房间的三人呼吸一窒。
听到脚步声，弗尔泰斯特缓缓放下了抵着额头的手，抬起了脸。
烛光和炉火照亮了他的面容。
哈涅尔心中猛地一沉。
仅仅一天未见，这位以坚毅刚强着称的国王仿佛老了十岁。
他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乌青，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昔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显得浑浊而涣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他的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的胡茬没有精心修剪，显得有些潦草。
整张脸失去了往日那种充满力量和掌控感的光泽，只剩下被重压碾磨后的憔悴与灰败。
他看向进门的三人，眼神聚焦了片刻，那里面没有白日的狂怒，也没有国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帮助的微弱希冀。
“你们来了。”弗尔泰斯特开口，声音比费农描述的更加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坐吧。”
他指了指壁炉旁另外几张椅子，自己却没有动，只是将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东西——那确实是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羊皮纸，边缘似乎有火燎的痕迹——随手丢进了身旁的壁炉。
火焰立刻吞噬了它，腾起一小簇短暂而明亮的火苗，随即化为灰烬。
那或许是一份令他更加愤怒或痛苦的外交文书，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
弗尔泰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望着跳跃的火焰，仿佛那里面蕴藏着无法解答的难题，或者是他想焚毁的一切。
此刻坐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泰莫利亚雄狮，也不是那个在议政厅里运筹帷幄的强势君主，而更像一个被命运和阴谋逼到绝境、身心俱疲、独自舔舐伤口、却又不得不为身后一切做出抉择的……孤独的父亲与国王。
这种状态的弗尔泰斯特，比暴怒时更加危险，也更加脆弱。
哈涅尔三人无声地坐下，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直接决定很多事情——雅妲的命运，泰莫利亚的未来，或许还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