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尔泰斯特的铁腕,如同试图用巨石去堵截地下暗流。
表面的水花或许被压住了,但水流却在更深处、更广阔的岩层缝隙中找到了新的通道,积蓄着更大的压力。
维吉玛的白天是死寂的牢笼,夜晚是巡逻火把的囚途,但流言——那些关于王室血脉、诅咒源头和继承权危机的毒液——却仿佛获得了自己的生命,以更隐秘、更顽固的方式继续蔓延。
高压之下,人们的嘴巴闭上了,但眼睛里的疑虑和私下的手势交流却更加频繁。
流言从公开的酒馆闲谈,转入了家庭内部的窃窃私语、工作坊角落的飞快耳语、甚至忏悔室里模糊的暗示。
它们被简化为更隐晦的代号:白发的公主、樱花的秘密、空虚的王座。
逮捕和恐吓非但没有消除它们,反而给它们披上了一层被禁止的真相的神秘外衣,让某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开始觉得其中或许真的隐藏着惊人的内幕。
更让弗尔泰斯特怒火中烧的是,这些流言开始长出新的枝蔓。
有人回忆起雅妲公主幼年时的异样——过于安静、眼神偶尔空洞;有人分析国王多年不立后的深层原因;甚至开始有零星的、关于阿德莉娅公主当年突然病故和远嫁细节的碎片被拼凑起来,虽然模糊,却足以激发无穷的想象。
流言如同某种适应性极强的病毒,在压制下变异、进化,寻找着宿主意识中最脆弱的部分。
弗尔泰斯特能做的,唯有将最后的堡垒彻底封闭。
塔楼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所有非核心的侍女被调离,日常用度的交接也经过最严格的检查和最少的接触。
国王严令,任何关于外界、尤其是那些污秽流言的消息,绝对、绝对不允许传入塔楼,打扰雅妲的静养。
他甚至考虑过暂时将雅妲转移到更隐蔽的乡间城堡,但又担心路途颠簸和陌生环境会刺激到她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最终,他只能将她如同易碎的古董瓷器般,更深地锁进维吉玛城堡最坚固、也最孤独的塔楼之中,用绝对的物理隔绝来试图为她营造一个无菌的谎言世界。
然而,外界的压力却无法隔绝。
泰莫利亚并非孤岛,它是北方诸国中重要的一环。
维吉玛的异常戒严和满天飞的王室丑闻流言,很快引来了邻居们关切的目光。
各国使者,打着加强同盟联系、商议战后事宜或表达对公主康复的祝贺等冠冕堂皇的旗号,陆续抵达维吉玛。
弗尔泰斯特不得不从镇压内部的暴怒中暂时抽身,换上国王的面具,接见这些使者。
每一次接见,都是对他忍耐力的极致考验。
科德温的使者言辞谨慎,但旁敲侧击地询问维吉玛的紧张气氛和公主殿下玉体是否真正康健,暗示对泰莫利亚稳定性的担忧。
亚甸和利维亚的使者则更加直接地表达了北方联盟内部对继承序列清晰度的普遍关切,委婉提醒一个明确的、无争议的继承人对联盟团结的重要性。
弗尔泰斯特坐在王座上,下颌线绷紧如铁,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握拳而凸显。
他压着胸膛里翻腾的怒火,用尽可能平稳、但不容置疑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雅妲公主,是朕的女儿,是泰莫利亚王室纯正的血脉。她所遭遇的不幸,是外部恶意的诅咒所致,如今诅咒已除。她的健康正在恢复,她是泰莫利亚王位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任何与此相悖的言论,都是恶意的诽谤,旨在破坏泰莫利亚与北方诸国的稳定。”
使者们表面上恭敬地表示理解和支持,但离开时交换的眼神,以及他们送回本国的密报中会如何措辞,弗尔泰斯特心知肚明。
有多少人真正相信他的声明?
恐怕寥寥无几。
流言已经污染了水源,再清澈的声明也难以洗刷。
直到瑞达尼亚的使者到来。
这位使者与之前几位不同,他并非资深的外交官,而是一位身着剪裁精良、带有明显瑞达尼亚军队风格的深蓝外套的年轻贵族,举止干练,眼神锐利,带着拉多维德五世麾下特有的那种自信与隐隐的侵略性。
他带来的不是泛泛的问候或隐晦的关切,而是一个具体的、包装在友好援助和巩固联盟糖衣下的提议。
“尊敬的弗尔泰斯特国王陛下,”使者行礼后,开门见山,“我奉我主,瑞达尼亚国王拉多维德五世陛下之命,特来传达他对雅妲公主殿下康复的最诚挚祝愿,以及对泰莫利亚当前所承受不公流言骚扰的深切同情。”
弗尔泰斯特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接话,等待对方的下文。
“我主深知,谣言如风,最难平息,尤其当它涉及王室最私密的家事与继承法理之时。”使者继续,语气诚恳,“公主殿下饱受磨难,如今又遭此无端中伤,实在令人愤慨。为彰显北方王室的团结,也为了从根本上稳固公主殿下未来在泰莫利亚的地位,打消一切无谓的质疑,我主有一个提议,或许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当前的困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弗尔泰斯特的反应,然后清晰地说道:“我主,拉多维德五世陛下,愿以最隆重的礼节,迎娶雅妲公主殿下为瑞达尼亚王后。”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壁炉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侍立在一旁的宫廷总管和侍卫长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使者仿佛没有察觉到这死寂的压迫感,继续用他那训练有素的平稳语调阐述着“好处”:“此次联姻,将向整个北方,乃至尼弗迦德,明确宣告雅妲公主殿下高贵无瑕的身份与地位。瑞达尼亚王后的尊荣,将是对一切污蔑最有力的回击。同时,泰莫利亚与瑞达尼亚将结成最紧密的同盟,两位陛下的后代,将天然拥有两国最正统、最无可争议的继承权。这不仅能彻底平息当下的流言,更能为泰莫利亚的未来提供最坚实的保障,确保王国在陛下……千秋之后,依然强盛稳定,不受内外野心家的觊觎。”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词都像是在为泰莫利亚和雅妲着想。
但弗尔泰斯特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声音。
拉多维德在觊觎泰莫利亚的王位!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什么稳固地位、有力回击,都是狗屁!
拉多维德那个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的年轻人,他看中的是雅妲背后泰莫利亚的王位继承权!
一旦雅妲嫁过去,成为瑞达尼亚王后,那么根据北方某些王国联盟和继承法的复杂传统与可能的事后操作,他们的子嗣将同时拥有对两国王位的宣称!
甚至,在弗尔泰斯特去世后,拉多维德完全可以以丈夫和未来国王之父的身份,直接干预甚至控制泰莫利亚政局,最终实现事实上的吞并!
这是比流言更狠毒、更直接的刀子!
流言只是在动摇雅妲继承的合法性,而这个联姻提议,则是要将泰莫利亚的王冠,连同他可怜的女儿一起,打包送入拉多维德的囊中!
暴怒的火焰瞬间冲上弗尔泰斯特的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将这个狂妄的使者连同他那该死的提议一起扔出窗外!
他想咆哮,想用最肮脏的语言咒骂拉多维德的狼子野心!
然而……他不能。
最后一丝属于政治动物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拽住了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不能当面拒绝,至少不能以暴怒的方式拒绝。
理由有三:第一,使者的话在明面上无懈可击,完全是站在帮助泰莫利亚和雅妲的立场上。
粗暴拒绝,会显得他不近人情,不识好歹,甚至坐实了流言中他掩盖真相、不顾王国未来的指控。
第二,瑞达尼亚是北方重要的军事强国,实力不逊于泰莫利亚。
公然撕破脸,可能将拉多维德这个危险的潜在敌人彻底推到对立面,甚至在北方联盟内部制造难以弥合的裂痕,给尼弗迦德可乘之机。
第三……也是最让他痛苦的一点,这个提议,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解决了雅妲继承权被质疑的问题——用将她作为政治祭品的方式。
弗尔泰斯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看着使者那张公式化微笑的脸,看着那双冷静评估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拉多维德本人在幕后嘲弄的嘴角。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书房里死寂得可怕。
使者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眼神深处的那丝笃定,如同针尖般刺痛着弗尔泰斯特的神经。
终于,国王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两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胸膛里的怒火和嘶吼强行压回深处。
他的脸色依旧铁青,额角有青筋在跳动,但开口时,声音却是一种强行压制后的、异常平稳的沙哑:
“瑞达尼亚国王的好意,以及使者阁下不辞辛劳的传达,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甚至没有表达任何情绪。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公主终身幸福与两国未来,朕需慎重考虑,并与王室顾问及贵族议会商议。”他用最官方的外交辞令拖延着,“使者阁下远来辛苦,可先回驿馆休息。待朕有所决断,再行召见商议。”
使者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他再次躬身行礼:“我主静候陛下佳音。愿两国友谊,如亚鲁迦河般绵长。”说完,他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弗尔泰斯特猛地抓起桌面上一个沉重的纯银墨水瓶,用尽全力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哗啦!”
墨水瓶碎裂,漆黑的墨汁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在洁白的墙面上溅开一大片狰狞污迹。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剧烈地喘息着,肩膀因为压抑的狂怒而不住颤抖。
拉多维德……联姻……王位……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在他脑中碰撞。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父爱、无力感、以及被赤裸裸政治算计羞辱的滔天怒火。
而与此同时,在高高的塔楼之上,对外界风暴一无所知的雅妲,正静静地坐在窗边,银白的长发在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微光中,泛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泽。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刚刚又被摆上了一张更庞大、更危险的赌桌。
而她的父亲,那位暴怒的雄狮国王,正在他铁王座的阴影里,独自吞咽着这枚比流言更苦涩、更致命的毒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