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川急奔。
风声在耳畔呼啸,像无数亡魂的尖啸,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身后醉仙楼的灯火与喧嚣,被他决绝地抛弃,连同那可笑的布局,那自以为是的胜利,一并化作了耻辱的烙印。
曹观起、安九思、陆少安。
一张张含笑的脸,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他像一条被戏耍的疯狗,从一个圈套,奔向了另一个未知。
怒火在他胸中焚烧,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化为焦炭。
就在这时。
一股熟悉的气息,如幽魂般在前方雪夜中一闪而过。
赵九。
陈靖川的脚步猛地一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所有的不甘与屈辱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了扭曲而又疯狂的杀意。
是你!
若不是你,若不是无常寺这块搅乱天下棋局的茅坑石头,他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猛地回头,身形如离弦之箭,反向暴冲而去。
一道磅礴的掌风,裹挟着他毕生的怒火,轰向那道气息的源头。
黑暗中,两道冰冷的寒光骤然亮起,如深夜中睁开双眼的孤狼。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交鸣。
赵九的身影从暗处显现,他硬生生接下了陈靖川暴怒的一掌,手臂一阵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
他稳住身形,目光如刀,死死地凝视着陈靖川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老子没去杀你,你他妈自己送上门了?”
赵九的嗓音嘶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那份不加掩饰的凛然杀机。
陈靖川看着他,心中的杀意愈发沸腾。
他忽然觉得,曹观起的局不重要,安九思的嘲讽也不重要,只要眼前这个人还活着,自己就永远别想睡上一个安稳觉。
赵九的眼里,同样是怒火。
赵天。
那张布满了狰狞伤痕的脸,那双在无尽酷刑中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眸。
他不知道那个最瘦弱,个头最小的少年,是如何在陈靖川的折磨下苦苦支撑活到今天的。
恨。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恨意,如同毒液,瞬间注满了赵九的四肢百骸。
朱珂就站在赵九身侧,当她看到赵九目光中那份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时,她便明白了。
眼前这个穿着灰袍,捻着佛珠的男人,手上沾染的罪孽,早已罄竹难书。
赵九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所有的言语,在滔天的血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动了。
定唐刀裹挟着怒意,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直劈而下。
朱珂手中的长剑同时出鞘,如一道清冷的月光,悄无声息地刺向陈靖川的侧翼。
“来得好!”
陈靖川发出一声狂笑,不退反进。
他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诡异的紫色弧光,精准地格开了赵九的刀。
他可以顺利地挡住赵九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却对朱珂的剑招感到一丝棘手。
那女子的路数,飘忽不定,全无章法,却又招招暗合某种玄妙的至理。
虽然内力不强,但剑招之精妙,让他竟有种束手束脚之感。
“阁主!”
一声娇叱。
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影六,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短刃划破雪夜,强行插入战圈,将朱珂所有的攻势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看出来了。
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子,是个巨大的变数。
她必须为陈靖川争取时间,让他速杀赵九。
朱珂的剑法太过神秘。
影六一时之间竟完全摸不清对方的套路,只能凭借经验与本能见招拆招。
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只求阁主能速战速决。
然而陈靖川却惊骇地发现,那个本该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赵九,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招式依旧是那些熟悉的杀招,大开大合,一往无前。
可他刀锋上附着的力量,却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每一次碰撞,都让陈靖川的手臂感到一阵发麻。
那股内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长,仿佛没有尽头。
自己现在还能暂时压制。
可随着这家伙愈战愈勇,迟早会被他拉到和自己同一个水平线上。
不行。
绝不能让他再活下去。
此人是心腹大患!
陈靖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不再纠缠。
下重手,终结这一切!
在又一次刀剑交击的瞬间,陈靖川故意卖出一个破绽。
他的剑势慢了半分。
赵九抓住了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出,直取他的心口。
陈靖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狰狞。
他任由那冰冷的剑锋刺入自己的身体。
在剧痛传来的一刹那,他反手一掌,绕过了赵九的剑锋,掌心之中,一股阴冷至极的吸力轰然爆发!
婆娑念!
他硬吃了这穿肩一剑,只为将这致命的杀招,按在赵九的心口!
然而。
赵九的反应,快到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陈靖川掌风及体的瞬间,赵九的身体竟以一个违反物理常理的角度,极限侧身。
那动作,灵巧得不像人类。
陈靖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足以致命的一掌,竟被他以这种夸张到匪夷所思的方式,闪了过去!
失手了!
所有的计划,在这一瞬间被打乱。
陈靖川来不及多想,只能选择下策中的下策。
他的左手如电,竟是不顾锋刃,一把抓住了那柄穿透自己身体的长剑剑身!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涌出,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手顺着剑身,如同捕食的毒蛇,死死地抓住了赵九的身影。
赵九想抽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是被一副铁钳死死锁住,纹丝不动。
一股阴冷至极的吸力,从对方的手掌中疯狂传来,他体内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狂泄。
“哈哈哈哈哈!”
陈靖川放声狂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病态的快意。
“抓到你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
另一侧的战场,胜负已分。
影六的身形踉跄着后退,她的身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怨毒地看了一眼朱珂,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遁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朱珂没有去追。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抓着赵九正在疯狂吸取他内力的陈靖川。
杀意,在她眼中沸腾。
她手中的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陈靖川的后心。
“绝望么?”
陈靖川头也不回,左手依旧死死抓着赵九,右手却随意地向后一挥。
一层淡紫色的罡气,在他周身轰然绽放,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壁垒。
“锵!”
朱珂那志在必得的一剑,刺在罡气之上,竟被硬生生地弹开,再也无法寸进。
陈靖川缓缓转过头,看着朱珂那张写满了焦急与愤怒的俏脸,嘴角的笑容愈发残忍。
“不用太绝望。”
“你杀不了我。”
他的声音,像来自九幽的魔鬼。
“但我可以先杀了他,再杀你。”
赵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感觉四肢百骸都在脱力,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压着最后一口气,看着朱珂,嘶哑地挤出一个字。
“走!”
朱珂的眉心狠狠一拧。
她看着赵九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走?
往哪里走?
没有你,这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走什么!”
她咬着银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看他能吸多少!”
朱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在赵九那惊愕的目光中,她竟直接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他。
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地贴着他那因为内力流失而渐渐冰冷的后背。
她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胸膛。
她的脸颊,靠在他的肩上。
“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赵九的心上。
“我的命,就是你的命。”
“他有本事,你我便生死同穴。”
“他没本事,这天大的劫难,我陪你一起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靖川仰天狂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喜与轻蔑。
他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人。
一个,不够。
现在又来一个送死的。
好!
太好了!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内力,从两人交汇之处,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庞大,如此的诱人。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那早已达到顶峰的修为壁垒,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竟开始出现了一丝松动。
宗师。
天下第一的宗师。
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境界,此刻仿佛触手可及!
赵九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四肢百骸都在脱力,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陈靖川那刺耳的狂笑声。
朱珂的内力,也在通过他的身体,飞速流向陈靖川。
他能感觉到怀中少女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渐渐变得冰冷。
赵九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亲眼看到凌海死在婆娑念时,他就已经想到了。
当日,在洛阳城下的那间密室里。
《天下太平决》。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划破了他脑中所有的混沌。
他猛地转过头,嘴唇凑到朱珂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低语。
“杏儿,你听我的话。”
陈靖川的眉心微微一皱。
他听不清赵九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这两个将死之人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朱珂听得真切。
赵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凌迟着她的心。
她听到了洛阳那一日,他是如何在绝望中,学习了这套功法。
她听到了这套功法背后,所要承受的,是何等非人的痛苦。
她不知道,这些年,他一个人到底承受了多少。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他冰冷的肩上。
“九哥。”
朱珂低着头,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次,这些疼,让杏儿来吧。”
“胡闹。”
赵九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呵斥。
“我猜得到你这小妮子想做什么。”
“所以,我没告诉你这功法是如何开始的。”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
“现在你要记住一点,如果能脱身的那一刻,就立刻脱身。”
“剩下的,交给我。”
朱珂死死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好。”
下一刻。
天下太平决。
第四层。
起!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赵九的体内轰然绽放。
那不是内力。
那是一种源自于血脉最深处,最原始,也最霸道的气血之力。
磅礴的气血之力瞬间席卷全身,竟硬生生地延缓了婆娑念那疯狂的吸收速度。
也就在此刻。
赵九动了。
他不是在自己的体内运转功法。
而是在陈靖川、朱珂,连同他自己,这三个被气息链接在一起的身体内,同时开始修炼天下太平决的第四层!
陈靖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脸上那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刚刚吸收而来,尚未完全炼化的磅礴内力,竟像是一群遇到了将军的士兵,瞬间停止了肆虐。
它们不再属于他。
它们开始听从另一个人的调遣!
赵九!
婆娑念不是在吸收赵九的功法。
而是瞬间变成了天下太平决的一部分,一个输送能量的路!
“你他妈在干什么!”
陈靖川发出一声惊怒到变了调的嘶吼:“你你”
“你现在只剩一条路。”
赵九的面色,渐渐变得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掌控了一切的平静:“自己断开气息。”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将你身上所有的内力交给我。”
“我要你的命!”
陈靖川彻底疯狂了!
他没有听赵九的。
他选择了一个最惨烈也最决绝的办法。
鱼死网破!
他怒吼一声,将自己毕生修炼,连同刚刚从凌海和赵九、朱珂身上吸来的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一股脑地,全都顺着经脉,疯狂涌入了赵九的身体!
赵九没有婆娑念对经脉的特殊保护。
这股足以撑爆一座山峦的恐怖气息,足以将赵九的经脉彻底撕成碎片,让他爆体而亡!
可就在此时。
他听到了一声惨烈至极的嘶吼。
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更像
虫子!
丹田!
赵九猛地一口黑血喷出。
那黑血之中,赫然是一只被狂暴内力炸成了碎末的蛊虫!
抱着赵九的朱珂,脸上露出了一抹凄美的惨笑。
“归元经里有三宝:太上仙蛊护心元,冰寒毒蛊锁黄泉,若将死生同蛊炼,无常夺命化冥烟。”
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尝尝我的冰寒毒蛊味道怎么样!”
话音刚落。
一股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内力,轰然炸开。
陈靖川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弹飞了出去。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自己那只抓着赵九的手臂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奇寒。
那股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的整条手臂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冰霜,体内的内力,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赵九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九哥!”
朱珂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在断开真气的时候,她压制住了蛊毒的爆发。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迫使自己不倒下。
她口中含着鲜血,拄着剑,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倒在地上,全身哆嗦,已无法动弹的陈靖川。
她要在这里,杀了他。
陈靖川看着那一步步逼近的死亡,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
就在朱珂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即将挥出那致命一剑时。
一道踉跄的身影,从夜色中扑了出来。
是影六。
她竟去而复返!
朱珂拼尽最后的气力,将手中的剑锋,奋力投了出去。
“噗!”
影六没有躲。
她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挡下了这穿胸一剑。
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可她却看也没看自己的伤口一眼,背起早已动弹不得的陈靖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朱珂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
她两眼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雪地里。
天地间,复又归于寂静。
只剩下那漫天的风雪,默默地掩盖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鲜血。
一道剑光倏地闪过。
“老曹!老陆!这俩交给你们!”
安九思的身影如一道寒芒闪过:“陈靖川,交给我!”
他没有片刻停留,顺着影六留下的脚印,直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