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栏杆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陈言玥的手指紧紧扣在雕花的木栏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着楼下那场如同闹剧般却又杀机四伏的对峙,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她转过头,看向依旧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喂猫的赵九,声音压得很低:“他这是在玩火。把淮上会所有的遮羞布都扯下来,把大长老逼上绝路,一旦稍有差池,那些疯狗反咬一口,他第一个就会被撕成碎片。”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易杯酒自己的命,也是整个淮上会最后的存亡。
赵九没有抬头,只是用指腹轻轻顺着北落师门背上柔软的毛发。
猫儿舒服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似乎对楼下的剑拔弩张毫无察觉:“火若是不烧大一点,怎么能把藏在洞穴最深处的老鼠给熏出来?”
赵九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水,却又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
他抬手,将最后一截小鱼干喂进猫嘴里,随后才缓缓将目光投向楼梯口的方向:“你看,引火的柴这不是来了么。”
话音刚落,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便从楼梯口跌跌撞撞地传了上来。
那声音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有人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拼命地往上爬。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这死寂的醉仙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的所有人,不论是正剑拔弩张的大长老,还是一脸冷漠的凌海,亦或是藏在暗处的影阁探子,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方向。
“让开!都给我让开!”
断臂长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愤怒。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只见断臂长老带着两名亲信弟子,抬着一卷用破旧草席胡乱包裹着的东西,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雨水混着泥水,顺着草席的缝隙滴落,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污浊的水痕。
那水痕里,似乎还透着一丝暗红。
“云长老呢?”
大长老看着这副阵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强作镇定,厉声喝问:“让你去请云长老,你抬个草席回来做什么?!”
“云长老”
断臂长老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透着凶狠的眼睛里,此刻竟布满了血丝,还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就在这儿。”
说着,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掀开了草席的一角。
“哗啦——”
草席翻开,露出了里面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醉仙楼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躺在草席里的,赫然便是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毫不起眼的云长老。
只是此刻,他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笑容的脸,此刻却扭曲得不成样子。
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球几乎要突出来,里面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而在他的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那匕首通体漆黑,唯有刃口处泛着幽蓝的光泽,柄端雕刻着一只狰狞的鬼首,正张开獠牙,似乎在吞噬着伤口处流出的鲜血。
“不!!”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如同杜鹃啼血,瞬间撕裂了这凝固的空气。
易杯酒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尸体上,全然不顾那尸身上的血污与泥水,死死地抱住云长老渐渐冰冷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嚎啕大哭,双手在尸体上胡乱地摸索着,似乎想要把那柄匕首拔出来,却又不敢触碰,只能无助地嘶吼。
“是谁!是谁杀了他!”
“是谁要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变得嘶哑破音,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让在场哪怕是心肠最硬的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赵九在三楼听到这一幕,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都在易杯酒的算计之中,就连他恐怕也要被这精湛的演技给骗过去。
从悲愤到震惊,再到绝望,这一连串的情绪爆发,层次分明,感染力极强,足以去梨园行当个头牌。
“这匕首”
凌海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那柄漆黑的匕首上,眉头紧锁:“这是影五的鬼牙。”
宗师的一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油锅。
影阁!
又是影阁!
断臂长老颤抖着那只独手,伸进云长老已经被血浸透的怀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摸出了一块冰冷的金属令牌。
“当啷。”
令牌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块令牌上。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上面雕刻着的,正是一个与匕首上一模一样的、狰狞的鬼面。
正是影阁的标志!
“真的是影阁”
“云长老真的是影阁的人?”
“那易少主刚才说的是真的?咱们淮上会真的是影阁养的傀儡?”
周围淮上会的弟子们一片哗然,原本坚定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愤怒、被背叛的耻辱感,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他们的目光,从震惊逐渐转为愤怒,最后齐刷刷地射向了面色惨白的大长老。
如果云长老是影阁的人,那么作为代门主,作为一直阻拦大家报仇、还要息事宁人的大长老,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大长老百口莫辩。
他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块鬼面令牌,又看着趴在尸体上痛哭流涕的易杯酒。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这是一张必死的网。
从易杯酒在大街上发疯,到此刻云长老的尸体出现,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不是不是我”
大长老慌乱地摆手,额头上的冷汗如雨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影阁的人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陷害?”
易杯酒猛地抬起头。
他满脸是泪,眼中却燃烧着两团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云长老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而且,他还留下了这个!”
易杯酒一把抓过断臂长老手里还攥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角被鲜血浸透的账本残页。
那是云长老临死前,死死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断臂长老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他的手指拿出来的。
易杯酒颤抖着手,将那张残页高高举起,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大家都看看!都看看!”
“这是什么!”
残页虽然被血污浸染,但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那是一种江湖上通用的暗语,但在场的长老们有不少都能看懂。
断臂长老一把抢过残页,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五月,汇通号,三千金,入鬼库。”
“腊月,聚宝庄,五千金,入鬼库”
读到最后,断臂长老的声音都在发抖。
“鬼库是影阁的钱库!”
一名懂暗语的长老脸色大变,指着那残页喊道:“这确实是咱们淮上会的账目!这几笔钱,当时大长老说是拿去打点官府了,原来原来是送给了影阁!”
铁证如山!
所有的疑点,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叛徒!!”
“大长老,你还有什么话说!”
“原来是你勾结影阁,害死了老门主!把你淮上会当成了你向影阁邀功的工具!”
群情激奋。
几十双充满了杀意的眼睛,像是一把把利刃,将大长老千刀万剐。
大长老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弟子,此刻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看着易杯酒那张泪流满面却暗藏冷笑的脸,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
解释?
没人会听。
求饶?
只会死得更惨。
既然如此
大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既然你要我死,那我就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小畜生!!”
大长老突然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吼,原本佝偻的身躯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他脚下的地板轰然炸裂,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毕生的功力,不顾一切地朝着易杯酒扑去!
这一击,没有任何保留。
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
断臂长老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长老那只枯瘦如鬼爪的手,带着凄厉的风声,抓向易杯酒的咽喉。
易杯酒似乎也被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躲。
就在那只鬼爪距离易杯酒的咽喉只有三寸之遥,大长老脸上已经露出狰狞的快意时。
一道身影,极其突兀地挡在了两人之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
那身影只是微微侧身,看似随意地一挥衣袖。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拍苍蝇般的声响。
大长老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瞬间烟消云散。
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顺着那一挥之势倒卷而回。
“噗——!”
大长老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轰隆!”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远处的柱子上,将那根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柱子砸得裂纹密布,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下来。
出手的人正是凌海。
他负手而立,衣袖轻摆,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远处生死不知的大长老,眼中满是不屑:“当着我的面清理门户,也不问问我答不答应?这种脏了人眼的丑剧,我没兴趣看。”
宗师气度,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这一手举重若轻,不仅仅是救了易杯酒,更是向在场所有人展示了他凌海无可匹敌的实力。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这就是宗师吗?
大长老好歹也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拼死一击,竟然被人家随手一挥就给废了?
“多谢凌宗师救命之恩!”
易杯酒劫后余生,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凌海砰砰磕头,感激涕零:“凌宗师大义!若非您出手,晚辈今日怕是要被这老贼害死了!您不愧是武林泰斗,是正道的脊梁!”
这一番高帽子戴下来,凌海虽然面上依旧冷淡,但心里舒坦劲儿,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他微微颔首,正要说两句场面话。
就在这时。
异变突起!
“嗖!嗖!嗖!”
数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突然从大厅四周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那是暗器。
但目标却不是人。
而是地上那角沾血的账本,还有那块鬼面令牌!
隐藏在暗处的影阁探子,终于坐不住了。
账本和令牌是实打实的证据,若是流传出去,影阁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下网络就会曝光,这对他们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必须销毁!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梁上、窗外扑入,手中寒芒闪烁,直取地上的证物。
“毁尸灭迹!他们要毁尸灭迹!”
易杯酒凄厉地大喊一声:“这就是影阁的狗贼!兄弟们,他们要毁了咱们报仇的证据!跟他们拼了!!”
这一嗓子,彻底引爆了淮上会众人积压已久的怒火。
刚才大长老的背叛已经让他们处于暴走的边缘,现在影阁的人竟然还敢当着他们的面抢东西?
真是欺人太甚!
“杀!!”
断臂长老第一个冲了上去,单手挥舞着鬼头刀,状若疯虎,直接将一名扑向账本的黑衣人拦腰斩断。
“保护证据!杀光这些阴沟里的老鼠!”
剩下的长老和弟子们也纷纷红着眼冲了上去,与那些黑影战成一团。
一时间,醉仙楼二楼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厮杀之中。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凌海站在战场中央,眉头紧锁。
他没有出手。
这种乱战,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只是冷眼旁观,偶尔有不长眼的影阁杀手冲到他面前,便被他随手震毙。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那个原本已经瘫软在柱子底下的大长老,却悄悄地动了。
他捂着胸口,怨毒地看了一眼人群中正在指挥厮杀的易杯酒,又看了一眼高不可攀的凌海。
他知道,大势已去。
淮上会已经容不下他,虽然他从未勾结过影阁,但影阁也一定会让他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混战上,大长老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强行催动秘法,压榨出体内最后的一丝潜力。
他整个人竟是朝着那扇早已破碎的窗户冲去!
只要跳出这扇窗,没入外面的夜色,凭借他对锦官城地形的熟悉,还有一线生机!
近了!
窗户就在眼前!
自由的气息仿佛已经扑面而来!
大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然而。
就在他的身体刚刚腾空而起,即将跃出窗框的那一瞬间。
“嗤!”
一道快到了极致,也亮到了极致的剑光,突然从头顶上方,如同流星坠地般飞射而下!
没有丝毫征兆。
也没有丝毫留情。
那剑光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大长老的后心,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钉在了窗台之上!
“呃”
大长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作了灰败的死寂。
他艰难地扭过头,想要看看到底是谁断绝了他最后的生路。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柄仍在微微颤抖的剑柄,还有剑锋下那汩汩涌出的鲜血。
整个二楼的厮杀声,仿佛都被这一剑给斩断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骇地抬起头,看向那道剑光的来处。
一把轻灵的剑锋,直挺挺的立在所有人面前。
上面一行字,已侵染献血。
荡尽世间不平事。
只见露台边缘。
一个身穿青衫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凌厉无匹的剑意,却依旧萦绕在她周身,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陈言玥。
她神色清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这一刻。
一种深深的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他们终于意识到。
这场戏的主角,从来都不是易杯酒,也不是凌海。
而是那个一直坐在高处,冷眼看着众生挣扎的男人。
那柄剑像是一枚钉死了命运的钉。
大长老的尸体挂在窗台上,随着夜风微微摇晃,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落在二楼的地板上,敲击着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
“好快的剑。”
凌海抬起头,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第一次正视那个站在边缘的女子。
他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也未必能挥出如此决绝、如此精准的一剑。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武学造诣,更需要一颗冷硬如铁的心。
淮上会的众人的目光,此刻都复杂地聚焦在三楼。
易杯酒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仰头看着陈言玥,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言玥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一只轻盈的燕子,从三楼飘然而落。
她落在那柄剑旁,伸手握住剑柄,手腕轻轻一抖。
“锵!”
长剑拔出,带起一串血珠。
大长老的尸体失去了支撑,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滑落,重重地摔在楼下的泥地里。
陈言玥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本染血的账本,还有那块鬼面令牌,随手擦了擦上面的血迹,然后放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二楼的众人。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酒楼:“这就是证据。”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淮上会的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恨大长老,但陈言玥毕竟是个外人,而且还是那个杀人凶手赵九的人。
此刻由她来执行家法,总让人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
易杯酒打破了沉默,他上前一步,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语气却显得格外真诚。
“若非姑娘这一剑,怕是就要让这老贼跑了!”
陈言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喜欢这个男人。
从刚才的表演,到现在的恭维,这个男人身上每一处都透着一股让她不舒服的虚假。
“我不是为了帮你。”
陈言玥冷冷地说道:“我只是看不惯叛徒。”
说完,她便不想再多做停留,转身欲走。
“慢着!”
一声暴喝,突然从人群中响起。
断臂长老推开众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那只独手里提着鬼头刀,刀尖还在滴血。他死死地盯着陈言玥,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变为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刚才那一瞬间的剑光,让他看清了陈言玥的脸。
也唤醒了他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噩梦。
“你”
断臂长老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半年不见,她的气质竟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她再怎么变,他还是认得出她。
“你是陈言玥?!”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几个年长的淮上会长老脸色骤变。
陈言玥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微蹙。
断臂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怨毒。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背叛!我淮上会三十七个兄弟的性命!你恩师的性命!为什么!”
“没想到你这个妖女竟然还敢现身!而且还跟赵九那个魔头混在一起!”
断臂长老越说越激动,双眼赤红如血,手中的鬼头刀直指陈言玥的鼻尖:“妖女!你残害我淮上会兄弟三十七人,如今竟然还敢在这里装什么侠义!你真是找死!门主当年好心收你兄长入门,你爹也是出了名的忠肝义胆,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孽畜!快将账本拿来!那是我们淮上会的东西,岂容你这妖女染指!”
这番话如同惊雷落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的大师姐。
所有人淮上会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他们都以为,她死在了门主仙逝的血战里。
可
陈言玥站在原地,面对着断臂长老的指控和周围瞬间变得充满敌意的目光,她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但她没有后退。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你是说,我背叛了淮上会?背叛了我的师父?”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在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声中,显得有些单薄:“那是污蔑。”
她冷笑了一声,目光直视断臂长老:“你说我杀了你三十七个兄弟?那你可曾亲眼看见是我动的手?”
“还要狡辩!”
断臂长老怒吼道:“真正勾结影阁的人,我看是你吧!”
陈言玥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自然是你兄长陈言初!”
断臂长老咬牙切齿:“是他亲口告诉我,是你发了狂性!”
“是他为了保全陈家的名声,才求我放过你一马!没想到你不知悔改,如今竟然变本加厉!”
“陈言初”
陈言玥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那你敢不敢叫他来对峙?”
陈言玥猛地抬起头,眼中寒芒四射:“既然是他说的,那就让他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你以为我不敢?”
断臂长老立刻大喝一声,声震屋瓦:“言初来!!”
这一声吼,充满了底气。
仿佛只要他一喊,那个所谓的证人就会立刻出现,揭穿陈言玥所有的伪装。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楼梯口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只有夜风吹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
断臂长老愣住了。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大声喊道:“言初!陈言初!快出来指认这个妖女!”
可是,依然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这位长老。”
易杯酒笑了笑:“你喊这么大声,是在叫魂吗?不如我来告诉你,那位大名鼎鼎的陈大公子,现在何处?”
易杯酒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露出獠牙的笑:“长老,您是不是老糊涂了?陈言初?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陈言初?”
断臂长老一愣,随即怒道:“怎么没有?他一直都在会里!这次来锦官城,他也跟着来了!就在后面的那辆马车上!”
“哦?”
易杯酒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诡异:“是吗?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
断臂长老气结,正要反驳。
易杯酒却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变得异常尖锐:“长老,您口口声声说陈言初是证人。可若是这个证人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或者说,他早就换了一张皮,换了一个身份。”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断臂长老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易杯酒,又看了看赵九,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小子,你不要在这胡搅蛮缠!”
断臂长老指着易杯酒骂道:“你自己不也是淮上会的人吗?你到底在为谁说话!陈言初就是陈言初,怎么会变成其他人?”
“他?”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长老,凝视着易杯酒:“他并不是淮上会门中弟子。”
他是负责会内名册登记的长老,此刻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那个长老颤抖着声音说道:“会里所有的人我都见过面,分院、分门、分舵,我从未见过此人。”
“你说什么?!”
断臂长老整个人脊背发寒。
凌海转过头,看向易杯酒的眼神里,已满是戒备。
与此同时,楼下的马车里,桑维翰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酒花四溅。
一旁的百花怔住了:“他不是易杯酒不易杯酒是谁?”
桑维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攥着手里酒杯的碎屑,仰起头。
目光死死的看着赵九。
他看的是赵九吗?
还是赵九背后的那个瞎子?
无常寺
难不成真的能进来这鸟不飞虫不入的锦官城?
寒夜当空,月色之下。
陈靖川坐在阁楼上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醉仙楼的那一幕,嘴角微微一挑:“灯下黑,居然被这小子玩成了。”
影六正拿着一盒留香居的胭脂,涂抹在自己俏嫩的脚趾甲上,脚踝上的铃铛被风吹的得叮铃直响:“他有本事骗得过凌海和桑维翰,绝不是个善茬。”
陈靖川缓缓点头:“看来,我们也要被逼出来了。”
影六涂抹完了最后一个指甲,将修长白嫩的腿直直伸开,闭上一只媚眼,像是在观赏自己的脚,又像是再看脚底板下,远处正在喝酒的那个少年:“我想让赵九舔舔我的脚,你说他会不会照做啊?”
陈靖川瞥了一眼她:“征服一个人的办法有很多,你何必要如此呢?”
影六嗤之以鼻:“男人不都喜欢完美的东西吗?这有什么的?”
她伸长双腿,肆意下摆,两只手压着木梁,望着赵九的侧脸:“他不仅会喜欢我的脚,还会喜欢我的腿呢。”
陈靖川叹了口气:“他这个地位的人,不喜欢别人都能看到的东西。”
影六歪着头看向了陈靖川,思索良久:“那我得去买双鞋了。”
她纵身一跃,竟真的跃下四层高楼,直奔一间铺面而去。
片刻之后,鲜血便从房间里流了出来。
她站在楼下,向陈靖川招手。
脚下多了一双鲜血染红的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