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里沉浮,像一叶漂泊在怒海中的孤舟,随时都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带起撕心裂肺的剧痛。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种清冷的,若有若无的女子香气。
赵九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山岳。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人背着,正穿过一片崎岖的山路。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一道略显急促的,属于女人的喘息。
耶律质古。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光,在他混沌的脑海里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
那要命的颠簸终于停了。
赵九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一阵浓郁的药香唤醒的。
那香味霸道,蛮横,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沉坠的魂魄硬生生从深渊里拽了回来。
他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古朴的木质屋顶,角落里悬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粗糙却干净的麻布床单。
他试着动了动,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人搅成了一团乱麻。
“醒了?”
一个沙哑冷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九艰难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上面沾满了深浅不一的药渍。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花白的乱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可遮不住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锐利浑浊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漠然与不耐。
赵九认得这张脸,但他在无常寺的记录非常少,赵九只知道他是药王,其他的细节一概不知,他的画像下没有更多的描述。
药王端着一个黑陶药碗走了进来,屋子里的药味顿时又浓郁了几分。
他将药碗重重地顿在床头的矮几上,溅出了几滴黑褐色的药汁。
“喝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对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下达指令。
赵就一动不动。
药王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怎么,还要我喂你?”
也就在这时,一道倩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陈言玥。
她换下了一身江湖劲装,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裙,长发用一根布带松松地束在身后,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此刻竟多了几分柔和。
“我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走到床边,端起了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用木勺轻轻搅了搅,吹去热气,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赵九的嘴边。
赵九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这是哪儿?”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忘忧谷。”
陈言玥低声回答,不敢与他对视:“郡主带我们来的。”
赵九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拒绝,任由那苦涩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进嘴里。
药王在一旁冷眼看着,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直到一碗药见底,他才又冷冰冰地开了口:“把上衣脱了。”
陈言玥的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退开两步。
赵九挣扎着想要自己动手,可稍一用力,胸口的剧痛便让他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昏厥过去。
最终还是陈言玥咬了咬唇,上前一步,解开了他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衫。
当那具布满了狰狞伤口的精壮上身,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饶是陈言玥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胸口那个贯穿的血洞,血肉翻卷,深可见骨,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药王走了过来,伸出两根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在那伤口周围毫不客气地按压起来。
他的动作粗暴,没有半分顾忌。
赵九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却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哼。”
药王冷哼一声,浑浊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骨头倒是挺硬。”
他收回手,又搭在了赵九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的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宣判死亡的绝对冰冷。
“没救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陈言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
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药王看也未看她一眼,径直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对时间的浪费。
“你这身子是你自己练出来的。”
他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带着几分讥诮:“邪门的功夫,配上邪门的练法,本就离死不远。如今又受了这么重的伤,错乱了筋骨经脉,丹田里那股气更是乱成一锅粥。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等死吧。”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九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茫然。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死了吗?
就这么死了?
他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被命运毫不留情地推出了牌桌。
门,又开了。
耶律质古走了进来,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脸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她看了看床上失魂落魄的赵九,又看了看一旁手足无措的陈言玥。
耶律质古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去找他谈谈。”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出去,没有给赵九任何回应的机会。
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赵九却慢慢觉得释然了许多,生死似乎在他的世界里并不能让他再引起多少感触,谁都可以死,他当然也会死,他只是还有些遗憾,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
当药王再次推门而入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表情,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复杂。
“我可以给你施针。”
他走到床边,声音依旧冷硬:“让你多活三年。”
赵九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但有个条件。”
药王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往后,你再不能动用丹田里的那股真气。否则,三个时辰之内,必将心脉俱碎,神仙难救。”
不能动用真气。
对于一个武人来说,这与废人何异?
这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刑罚?
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
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被药王用一种近乎于粗暴的手法,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赵九周身的各大穴窍。
他赤裸着上身,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像一具任人宰割的祭品。
施针的过程,漫长而痛苦。
每一根银针的刺入,都像是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上,又开了一道口子,引得丹田里那股早已失控的真气一阵阵地暴走。
赵九死死地咬着牙,浑身的肌肉都因为剧痛而绷紧痉挛。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蜿蜒流下,浸湿了身下的麻布床单。
药王的脸上,却始终没有半分动容。
他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绿的鬼火,死死地盯着赵九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起初是疑惑。
随即是震惊。
到最后,竟化作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小子。”
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眉心,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练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赵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天下太平决》。”
“放屁!”
药王一口啐在地上,那双浑浊的眸子瞪得滚圆:“你胡邹起码也要靠点谱,这是什么功法?你修炼的这般霸道的回气法门,竟是要比淮上会的更猛烈,你这身体,恢复能力简直不像个人!老夫方才刺你气海,那股气竟能自行流转,护住心脉!这这绝不是什么胡编乱走啊的功!”
赵九这才恍然。
药王说的是《归元经》。
朱珂留给他的那本手札上面记载的,是前朝药王孙思邈与孟诜两位医道圣手,毕生心血的结晶。
其中不仅仅有疗伤救人的药理,更有调息养气,固本培元的无上法门。
赵九挣扎着从枕下摸出那本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手札,递了过去。
“是这个。”
药王狐疑地接过,只翻看了两页,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把将手札抢了过去。
“归元归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嘴里念念有词,神情癫狂,像一个乞丐突然发现了一座金山。
他再也顾不上一旁还赤身裸体,插满银针的赵九,抱着那本手札,如获至宝般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急切的吩咐。
“一个时辰后,自行拔针!”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赵九无奈地苦笑一声,缓缓闭上了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在银针引导下,正一点点平复下来的真气。
山谷里的日子,宁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潭。
陈言玥每日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采药,煎药,照顾那个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男人。
起初,她只是出于一种责任,一种不得不为的无奈。
或者说,还命。
可渐渐地,她的心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一点点地软化融解。
她开始反思自己的过去。
那个被师父的光环笼罩,自以为是的江湖侠女,如今看来是何等的可笑。
而那个曾被她视为邪魔外道,不共戴天的无常寺里的杀手,却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洛阳城外,是他两次将她从那场必死的围杀中救下。
金银洞外,也是他救下了自己。
这是第三次了。
他又一次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救了她的命。
每当想起这些,她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像被火烧过一样,滚烫得厉害。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端着刚刚熬好的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屋子里那个男人正赤裸着上身,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身上的银针早已被拔去,只留下一个个细小的红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那具线条分明,布满了新旧伤痕的精壮身躯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那画面,带着一种原始而狂野的冲击力,狠狠撞进了她的眼里。
“哐当——”
她手中的药碗,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黑褐色的药汁,溅了她一身。
陈言玥只觉得自己的脸,瞬间涨红,一颗心更是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尖叫一声,想也不想,便猛地转过身落荒而逃,冲出了那间让她心慌意乱的屋子。
阴暗潮湿的地窖里。
青凤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砰!”
地窖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药王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本《归元经》。
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疯狂的火焰。
“我找到法子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尖利,在这死寂的地窖里回荡:“或许能解你身上的蛊!”
青凤缓缓地抬起慵懒的眸子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药王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最珍贵的藏品。
“你中的是南疆无常蛊,对不对?”
他的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青凤隐藏最深的秘密:“这蛊虫与你的心脉相连,平日里靠吸食你的精血为生,一旦发作,便会反噬其主,让你痛不欲生。但你实力没有衰退的原因,正是因为你体内的寒毒,寒毒封存了流逝的真气,同时冻住了无常蛊的反复,而你只能靠烈酒的辛辣,来麻痹无常蛊的活性,同时压制寒毒的反噬。”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长此以往,酒气侵心,蛊毒攻髓,你一样是死路一条。”
青凤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药王扬了扬手中的《归元经》,脸上的神情,愈发癫狂:“这上面记载了一种以气御针的法门,再配上我独门秘法,或许或许能将那只蛊虫,从你的心脉里逼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青凤,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
“但这法子,九死一生。”
他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你要不要试?”
青凤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
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凄美。
“我早已死了几十次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地:“再加上九次,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