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陈言玥的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
像一盏在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忽明忽暗的微光,挣扎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脸上所有的血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苍白。
她落寞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她曾视为天,视为道,视为自己一生信仰的师父。
此刻,那张总是温润如玉,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的脸上,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冷漠。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原来都是假的。
所谓的侠义,所谓的道义,所谓的为天下苍生。
不过都是一场她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闹剧。
而她就是这场闹剧中,那个最可笑,也最可悲的戏子。
“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蒙了尘的古琴,再也弹不出清越的音:“动手吧,杀了我吧。”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清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那泪水带着她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尊崇,所有的敬仰,所有的爱戴。
也在这一刻,带走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留恋。
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与悲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背叛后足以焚尽一切的决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成为您的徒弟!”
这一声嘶吼,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像一头被逼入了绝境的孤狼,在发出最后不甘的悲鸣!
声音撕裂了这片死寂的山林,也撕碎了她与他之间,师徒最后的枷关。
她的世界在崩塌。
她引以为豪的一切,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冷漠中,化为了齑粉。
可她没有倒下。
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胆怯都没有。
她的目光,从易先生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靠坐在尸体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用那双狼一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这一切的男人。
赵九。
她这条命,是他救的。
那就在这里,还给他。
她闭上了眼睛,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我要和他死在一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剑。
剑是好剑,薄如秋水,吹毛断发。
剑身上,还刻着一行她曾引以为傲的字。
荡尽世间不平事。
这把剑是易先生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年亲手赠予她的。
他说,玥儿,这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愿你持此剑,不平则鸣,不公则伐,不负为师所教,不负心中道义。
道义?
陈言玥的嘴角,牵起一抹浓到化不开的自嘲。
这世上最可笑的莫过于此。
她不要了。
这把沾满了谎言与肮脏的剑,她不要了。
她松开了手。
“锵啷——”
长剑脱手,剑尖狠狠地插进了身前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
剑身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不甘的悲鸣,像是在为它曾经的主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陈言玥的身子晃了晃。
她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她还是转过身张开双臂,用自己那算不上宽厚的脊背,死死地挡在了赵九的身前。
像一只用尽了所有力气。
易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弟子。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是惋惜。
也是一种不得不为的冷酷。
“罢了。”
他的声音,像这林间的夜风,不带一丝温度:“既然你执意求死,为师便亲自送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那只总是负于身后的右手持金刺环,单足一点,如影飘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
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金环刺!
那枚早已饮尽无数高手鲜血的奇门兵刃,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带着洞穿一切的死亡气息,撕裂了空气,直扑陈言玥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陈言玥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躲。
也无力再躲。
她只是将自己的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挡得更稳了一些。
死亡的阴影,如冰冷的潮水,将她瞬间淹没。
永别了。
这个肮脏令人作呕的江湖。
当!
一声剧烈到极致,仿佛能撕裂人耳膜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预想中洞穿心脉的剧痛并未传来。
只有一股狂暴的气浪,自身后席卷而来,将她那单薄的身子都吹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陈言玥猛然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
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算不上高大,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将她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拙的横刀,正横亘在她的眼前。
定唐刀。
而那枚足以洞穿金石,无坚不摧的金环刺,竟被这柄刀,死死地格在了半空中!
火星迸射!
如黑夜里骤然绽放的血色烟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钉死。
那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这片死寂的夜幕之上。
回音在山林间反复冲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易先生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只并指如剑的右手,还保持着点出的姿态,指尖缭绕的真气明灭不定。
他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并且挡在陈言玥身前的少年。
看着他手中那柄死死格住了自己金环刺的横刀。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一个连劫境都未曾踏入的蝼蚁。
一个在他一指之下,本该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的将死之人。
竟还能站起来?
竟还能挡下他这必杀的一击?
这怎么可能!
可那错愕也只是一闪而逝。
随即易先生的嘴角,便又牵起了一丝冰冷带着几分猫戏老鼠般玩味的笑意。
回光返照罢了。
不过是燃烧了最后一点生命,强行压榨出的潜力。
垂死的挣扎,何其可笑。
可就在他准备催动真气,将那柄看似坚不可摧的横刀连同握刀的人一并震成齑粉的刹那。
赵九动了!
他没有选择后撤,更没有选择防守!
在定唐刀与金环刺死死相抵,火星迸射的那一瞬间,他握着刀柄的左手手腕猛地一翻!
一股巧劲顺着刀身传递而出,将那枚金环刺向旁一引!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左手反握的定唐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酷烈森然的弧线,像一头捕食的猎鹰探出的利爪,直直划向易先生那只戴着另一枚金环刺的左手手腕!
反手刀!
这一招来得太快,太刁钻,也太不合常理!
完全舍弃了防御,将所有的力量与速度都灌注进了这孤注一掷的进攻之中!
在任何一个武学大家看来,这都是一种最愚蠢,最不计后果的莽夫行径!
易先生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简直就是一个莽夫。
这种纯粹依靠蛮力与速度的攻击方式,在他这种早已将技巧与意境融入骨髓的化境宗师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他甚至懒得后退。
他只是冷笑一声,左手衣袖轻轻一挥,手腕一转,迎着那道撕裂空气的黑色刀芒,便直直地对了上去!
他要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明白。
什么叫真正的碾压。
他左手上那枚赤金色的金环刺,在夜风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啸,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迎上了定唐刀的锋刃!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这柄凡铁打造的破刀,在自己这件由天外陨铁铸就,无坚不摧的神兵面前应声而断的场景。
也看到了那个少年,脸上那份愚蠢的决绝,化为无尽惊骇与绝望的表情。
可在这一刻!
就在双刃即将碰撞,胜负即将分晓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那个在他眼中早已是必死无疑的少年,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了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空无一物的右手动了!
一道银色的匹练,如蛟龙出海,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背后呼啸而出!
那不是刀!
是一柄剑!
一柄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剑格处镶嵌着七颗星辰状宝石的古朴长剑!
龙泉剑!
这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绝世名剑,竟一直被他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藏在了背后!
刀是佯攻!
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当!
当那柄在夜色中几乎隐形的定唐刀,与那柄快如闪电的龙泉剑,一上一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同时斩上那枚赤金色的金环刺时。
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尖锐刺耳到了极致的悲鸣,轰然炸响!
易先生脸上的讥诮与不屑,彻底凝固了。
那份属于化境宗师掌控一切的从容,也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的恐怖力量,顺着那枚金环刺疯狂涌来!
一股是霸道酷烈,一往无前。
一股是锋锐凌厉,无坚不摧!
两股力量拧成一股,如一把无情的铁钳,死死地咬住了他那枚无坚不摧的传世神兵!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的碎裂声,响了起来。
易先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那枚纵横江湖数十年,早已被誉为神话,无坚不摧的金环刺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那道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砰!
金环刺,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