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不可理喻的疯子。
陆少安简直觉得这个疯子不可理喻,他不过是想打听一下夜龙的下落,可这个疯子,却想要他的命。
那一剑来得毫无征兆,狠,辣,不留半分余地,像是从地狱里递出来的催命符。
陆少安躲得狼狈。
他不是怕死,只是不喜欢在看不见的地方搏命。
他是大理寺的少卿,是那柄悬在天下所有罪恶头顶的官刀。
他的刀要出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斩得堂堂正正,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在这种连耗子都会迷路的地方闭着眼睛打架,不是他的路数。
他很谨慎。
谨慎得像一只活了百年的老狐狸,从不轻易将自己置于看不清的险地。
所以他藏了起来,连呼吸都敛得细若游丝。
然后,他便发觉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那个出剑的疯子,也藏了起来。
像一条同样狡猾受了惊的蛇,悄无声息地盘回了更深的黑暗里。
洞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像无数道看不见的蛛丝,将这片死寂的空间缠绕得密不透风。
陆少安见过无数的罪犯,能被他所见到的人,都是个顶个的穷凶极恶,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杀起人来手起刀落,但当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却像是比任何人都谨慎的老鼠,藏得谁都找不到。
怕死,又脾气大。
陆少安攥紧了手里的金刀。
这样的人如果出现在他的手里,一定很有趣。
赵衍也没有再说话。
他像一块石头,死死地嵌在石壁的缝隙里,听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从邢灭的伤口里淌出来,又落下去。
邢灭就靠在他身边,气息微弱,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
他受伤了。
而他们带来的人,都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赵衍的心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不通。
洞里,所有人都像凭空消失了。
只有一个人,还固执地留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陈靖川。
他在说话,也在笑。
笑声像一把淬了毒的钩子,在这片黑暗里来回地刮,刮得人耳膜生疼,心也跟着一并发毛。
“哈哈哈哈哈哈”
陈靖川狂笑着,伸出舌头,轻轻舔过剑锋上那抹尚有余温的粘稠。
是邢灭的血。
铁锈般的甜腥气,像是世上最烈的酒,顷刻间就点燃了他四肢百骸里所有的疯狂。
他当然也同样知道,邢灭受伤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身材魁梧,在外面几乎难有敌手的强者,在阴沟里翻船时的错愕。
若非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定会有人被陈靖川此刻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眸子此刻早已猩红如血。
那张总是干净俊俏的脸,此刻也早已被鲜血涂抹得不成样子,像一尊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拖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在这片黑暗里缓缓踱步,像一头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野兽。
“姓赵的野狗。”
他的声音像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子在硬磨,虽然刺耳,但又带着说不出的快意。
“你果然来了。”
“你在哪儿?”
“出来。”
“滚出来!”
他的声音何其狂妄。
像是在逼问一条藏在暗处,早已被吓破了胆的狗。
赵衍当然不敢出去。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
在陈靖川这种早已将影阁的黑暗,当作家里后院一般熟悉的怪物面前,自己那点微末的道行,就像三岁稚童手里的木剑,可笑且不堪一击。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一击致命的机会。
陈靖川忽然不笑了。
他竟然就在这片尸山血海里缓缓地坐了下来。
姿态从容,像个坐在自家书房里的读书人。
他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用一种近乎于聊家常的温和语调开了口。
“我不是非要杀你。”
他叹了口气,谁也不知他为何叹息。
“是你逼我的。”
“你干嘛非要影阁呢?”
“天下之大,什么东西我不能给你?金银财宝,绝世美人,甚至是那人人眼红的权势地位,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想办法,毕竟你算是师兄的弟子,你我都是同根同源,天下再乱也乱不出一个师门去不是么?可你偏!偏!偏!偏!就要跟我抢这影阁。你非要跟我这个做兄弟的,撕破脸。”
他每说一个偏字,就要用手砸一下地面,他叹气的声音,仿佛是懊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和他谈一谈。
那口气里是说不清的无奈。
“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影阁,是我的心血。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用一刀一剑,一条人命一条人命硬生生从黑暗里刨出来的家。这是我的家,你觉得我会让给你?你他妈的家会让给我吗?”
他笑了,笑声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讥诮。
“你对它没有感情。你想要的只是权力,只是那把能让你坐得更高的椅子。你不懂影阁,更不懂这十二洞。你不知道这地方是如何从一片荒芜到现在的万丈高楼,你不知道这里一开始只有八个人,是这八个人一步一步将这里做到天下第一的位置,你只知道这里能给你带来权力,却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为它付出了多少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是我们的心血”
“而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他没说一句话,声音就会震颤几次,直至最后一句,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般长叹了口气:“我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它。”
赵衍当然不懂。
他来影阁,满打满算还没超过半年。
陈靖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狠狠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也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想要的确实是权力。
他想要攀上那座最高的山,想要站在那些曾经俯视过他的人的头顶上,将他们一个个都踩进泥里。
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平凡。
他的野心是一条早已饿疯了的狗,时时刻刻都在他身后追着咬着,逼着他往前跑,不能停。
所以他在拼。
他不在乎影阁,不在乎这里任何一个人的死活。
只要能让他往上爬,他可以牺牲这里的一切。
陈靖川忽然又笑了。
笑声像一朵在坟头上悄然绽开的鬼花,妖异,且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气。
“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一缕比这洞里所有黑暗加起来都更冷,更利的剑锋,已然破开空气,直抵赵衍的咽喉。
赵衍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得一股能将人神魂都冻僵的寒意,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一道身影几乎是凭着野兽般的本能,从他身侧猛地扑了出去。
是邢灭。
“噗嗤——”
一声清晰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柄本该洞穿赵衍咽喉的剑锋,此刻正严严实实地钉在他的胳膊上,穿骨而过。
陈靖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本可以顺势一绞,将邢灭这条胳膊,连带着筋骨皮肉,都从他身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收剑。
剑锋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你疯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错愕。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衍也震惊了。
他想不通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像块石头多过像个人的男人,为何会替自己挡下这必死的一剑。
他下意识地伸手,搀住了邢灭那具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
入手处一片滚烫的粘腻。
邢灭反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没受伤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骨头都捏碎。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现在就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像一头被猎狗撵急了的兔子,想也不想拔腿就往黑暗里扎。
身后,陈靖川的脚步声,已如附骨之疽,紧随而至。
他像是这片黑暗真正的主宰。
他能看见。
他能看见这里所有的一切。
他轻而易举地闪过了那些还在混战的人,像一道没有分量的鬼影子,直奔赵衍的方向,奔袭而来。
赵衍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输在这里,输在一个平日里看上去温和儒雅,没有半分野心的男人手里。
这个陈靖川,怎么会如此可怕?
他以为影阁里最可怕的人,是那个早已死在了洛阳城的庞师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片不见天日的阴影之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头能将所有人都吞吃干净的怪物。
危险没有消失。
赵衍对这里的路,了如指掌。
一共七条生路。
他选择的是通往后山山林的那一条。
陈靖川的脚步声,被他渐渐甩在了身后。
赵衍那颗早已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洞口,踏进那片带着草木清香的山林里的那一刻。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划过。
紧接着。
“轰!”
一团绚烂的烟火,在漆黑的夜幕上,轰然炸响。
那光,很亮,很美。
可映在赵衍那双早已被绝望浸透的眸子里,却比世上任何一种酷刑,都更让他心胆俱裂。
影杀令。
影阁最高等级的追杀令。
这意味着,影阁最顶尖的杀手,已经出动。
也意味着
来的,不止一个人。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轻蔑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响起,像一片羽毛,不轻不重地落在他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
赵衍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看见了月光。
也看见了月光下,那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树梢上的女人。
那女人穿得很少。
薄如蝉翼的纱衣,根本遮不住那具在月光下白得像是在发光,玲珑浮凸的身子。
她的腿很长,就那么随意地交叠着,一条腿的脚踝上还系着一串极细的银铃。
风一吹,叮当作响。
很好听。
也好杀人。
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
可她的十根手指上,却戴着十枚样式古朴的,闪着幽幽乌光的指环。
指环的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如刀。
那不是饰品。
那是能于谈笑间,取人性命的凶器。
她就那么坐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妩媚得像是能勾人魂魄的桃花眼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了蜘蛛网里,扑腾着翅膀的飞蛾。
赵衍认识她。
他当然认识她。
这是他进入影阁里,认识的第一个杀手。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像是狗一样跟着庞师古回到影阁的时候,就见到了她。
影六。
“我是叫你影七好呢,还是叫你阁主好呢?”
影六噗嗤一笑,两条粉嫩光滑的腿,换了一个方向,翘起了一个绝对完美弧度的姿势:“啧啧啧,真可惜,真想看看你的脑袋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居然真的敢来当影阁的阁主。”
“呵”
赵衍缓缓抽出了长剑:“你想杀我,恐怕也没呢么容易。”
“啧啧啧。”
影六摇了摇那充满危险,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你呐就是太自信了,据我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不应该非常自卑才对么?不过你也不是个寻常人,特别算是特别,但还没到让本姑娘刮目相看的地步,嘿嘿,影七啊,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影阁做事,从来都是讲究四个字,滴水不漏,你这样说话,可真的是蠢到离谱了,你真的以为,我会一个人来吗?”
她扑哧一笑,单手捂住了唇齿:“七个人,七个洞口,大家都在等你呀。”
赵衍面色瞬间一变。
影六笑靥如花,五根手指温柔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不过你的运气真好,从我这边走出来了,否则恐怕你真的是个死人了呢,嗯~”
赵衍回头。
陈靖川已站在洞口,他没有走出阴影,只是那把剑以迎上了月光。
月光下,密林中,山丘上,石壁处,溪水旁。
六道人影,已如划破六道月,立在寒夜中。
“跑啊。”
陈靖川叹了口气:“我让你再跑一炷香,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