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剑,薄如秋蝉之翼,安静地横在赵九的颈侧。
剑锋甚至未曾触及肌肤,可那股寒意却比世上最烈的毒药更快一步,无声无息地爬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每一寸想要反抗的念头。
千钧石门轰然落下的声音,仍在耳廓里嗡嗡作响,像一头巨兽缓缓合上了它的颚骨,将这方寸之地,连同里面的所有人、所有秘密,都一口吞入了腹中。
自此不见天日。
赵九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了开来。
那只被他死死扣住的皓腕温润如玉,就这么轻巧地滑了出去,像一条抓不住的鱼。
他没有去看身旁那个满脸错愕的妹妹,目光穿过渐起的尘埃,重新落回到那张轮椅上。
那张脸上有一种与这绝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你问。”
他的声音很平,仿佛那四面落下的不是绝壁,而是自家院落的柴扉。
轮椅上的影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涛骇浪,却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的失态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错觉。
那双本燃着刻骨恨意的眸子,不知何时已风平浪静,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潭。
潭底压着比仇恨更重也更冷的东西。
“第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像一块被烈火淬过的寒冰,又冷又硬,在这座由秘密砌成的铁棺材里,敲出了第一声回响,清晰得令人心悸:“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一顿,像是在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砸进这凝固的空气里。
“我影阁的消息网里,关于它的传说,多得能抄录成一部书。有人说里面是天下无双的武学,得之可横行当世;有人说是当武林之首的无上心法,练之可以一敌百;更有人说,那是前唐皇室留下的龙脉宝藏,足以买下这分崩离析的半壁江山。”
她的目光,是两把最锋利的刀,带着冰冷的光泽,仿佛要将赵九从皮肉到骨髓一寸寸剖开,看清他灵魂深处藏着的每一个念头。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但我知道,你是离那个箱子最近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赵九沉默了片刻。
空气里那炉檀香,不知何时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味,混杂着古籍的陈腐气息。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这么多故事,你信哪一个?”
影二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等必死之局,他还敢反客为主。
“我信的从来不是故事。”
她冷冷道:“是证据。”
“好。”
赵九点了点头,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没有半分被胁迫的屈辱与恐慌,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你说的那些东西,都在里面。”
这个回答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天外飞来的陨石,狠狠砸进了影二那片死寂的心湖。
“因为,那样的箱子一共有九个。”
影二那双让人看着就平静地眸子,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像春风乍起时被吹皱的第一道水纹。
她凝视着赵九,似乎想从他那张过分干净清秀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虚张声势的痕迹。
可她失败了。
那张脸没有任何破绽,早已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也藏起了所有的情绪。
他说的是实话,一种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实话。
“为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这九个箱子,为什么会和你扯上关系?”
“因为”
赵九的回答,依旧简单到残酷:“那本就是我父亲的东西。”
“你爹”
影二的身子猛地向前倾了半分,如瀑的青丝荡漾,那双放在轮椅扶手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红,仿佛要将那坚硬的铁木生生捏碎。
她死死地盯着赵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是赵淮山?!”
“是。”
赵九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是血脉,是源头,也是一道他背负至今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枷锁。
“呵”
影二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重重地靠回椅背。
她发出了一声极轻如释重负般的叹息,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潮红。
像一个困扰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死结,终于在这一刻,被一把最锋利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她缓缓点头,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这满屋子的秘密听。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呓般的呢喃,和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
无数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无数张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面孔,在这一刻,都因为赵淮山之子这五个字,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严丝合缝地串联了起来。
“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无尽的讥诮与悲凉,像是在看一出命运自导自演的最荒诞的戏码。
“想不到,鼎鼎大名的无常寺左判官,那个在潭州搅动风云,让我影阁都折戟沉沙的夜龙,竟然是赵淮山的儿子。”
她抬起眼,眸光复杂到了极点:“这就是命数么?”
赵九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个词,尤其不喜欢从她嘴里说出来。
“说得通什么了?”
影二的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那里面再没了先前的恨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怜悯。
“李唐最后的那个秘密。”
她缓缓说道:“说得通了。”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影二淡然一笑,那笑容像一朵在冰湖上悄然绽开的雪莲,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道:“你先回答我第二个问题。”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份不疾不徐的从容,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落下了第二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第二个问题之中。”
赵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你,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影二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细密而坚韧,将赵九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们都叫什么,哪年哪月出生。”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像个冷漠的史官,在记录一段与己无关的过往:“包括你。也包括那些已经死去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无声无息,却精准地狠狠扎进了赵九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他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波澜。
是痛。
一种早已刻进骨头里,融进魂魄里,却又被他用最坚硬的外壳死死压抑了许多年的痛。
他开始说时,声音很低很沉,可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大姐,生而夭折,无名,生辰不详。”
“大哥,天佑元年四月初九。”
“二哥二姐,双生,天佑二年腊月。”
“我大梁开平六年三月。”
“四弟,开平七年三月。”
“五弟,贞明四年,今年七岁。”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再也绷不下去。
“四年前,三妹出生。两年前,四妹出生。今年,五妹出生”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三个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模样的妹妹,那三张稚嫩的脸庞,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心口上,日夜灼烧。
他想起那个雨夜,自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拼尽全力将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藏进了那个被世人遗忘的死人村。
他以为那里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可他忘了,死人是不用吃饭的。
活人,却会饿死。
那份至今想来,依旧能让他痛得撕心裂肺、夜不能寐的悔与恨,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影二没有催促。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面杀伐果决、翻云覆雨的左判官,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被回忆的潮水淹没。
她那双清澈如古潭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直到赵九那颗纷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她才又一次开了口:“你真的知道自己是哪年生的么?”
赵九抬起头,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一定是开平六年。我娘她讲过很多次,我出生时,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那一年倒春寒,她记得很清楚。”
影二笑了。
笑意像一把小刷子,不轻不重地刷过赵九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让他心里头发痒又发毛。
“你这一辈子,怀疑过天,怀疑过地,怀疑过身边所有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依旧攻击着赵九心防最薄弱的地方,敲出了一道裂缝:“可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怀疑一下你的亲娘么?”
赵九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阴霾。
他可以怀疑全世界,可唯独那个女人的怀抱是他记忆里唯一的温暖。
可现在看来那份温暖,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座精心构筑用谎言砌成的囚笼。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
影二毫不留情地将他那份可笑的笃定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你现在不过十五岁。你的大哥,也才十九岁?”
赵九重重地点了下头:“是。”
“可你现在的样子,”
影二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打了个转,像是在丈量一件货物的年份与价值:“骨骼,气度,尤其是眼神里的东西,都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该有的。倒像是快二十了。”
她顿了顿,在宣读一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判词。
“如果我没猜错。”
“你,是大梁开平三年所生。”
“也就是李唐王室覆灭之后,第二年的春天。”
赵九听不懂。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由无数个谜团织成的茧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天书。
“我的问题,都回答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沙哑:“现在该告诉我,李唐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据我所知。”
影二的声音,恢复了那份不带一丝人情味儿的平铺直叙,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卷宗:“当年,唐李柷被朱温囚禁,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不甘心的人。国力衰败,大厦将倾,他无力回天,只能选择最后一条路。”
“托孤。”
“他将大唐历代积攒的财富,分装进九个一模一样的铁箱子里,交托给了三位最信任的肱骨之臣。其中之一,便是你的父亲,大唐秘卫统领,赵淮山。”
赵九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可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亲眼看到,我爹他有九个箱子”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在他那片混沌的脑海里,骤然劈开了一道口子,照亮了那片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黑暗。
不对。
那位末代皇帝但凡还有一丝理智,就绝不可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分托三人,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九个箱子,最后会全都在父亲的手上?
难不成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孝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那两个人还没有出皇城就已经死了,所以我爹才会有九个箱子?”
“你”
影二看着他,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浮现出错愕的表情。
她像是看见了一件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种早已在这个时代绝迹的珍稀物种。
“你可是无常寺的左判官!”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你怎么可能会把人想得如此之善?”
她像是被赵九那份天真的想法给气笑了,笑声里满是冰冷的讥诮。
“难道不是他杀了另外两个人,将所有宝箱据为己有么!”
“那他为什么,还要将箱子给我?”
赵九立刻反问,这是他逻辑链条里最坚固的一环,也是他维护父亲形象的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只有交到你们这些儿子的手上。”
影二一字一顿,那声音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了赵九的心坎上:“这铁箱,才能打开!”
“不可能。”
赵九摇头:“我们凭什么?”
影二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懒得去解释的烦躁。
她知道,这些都只是基于零碎线索的推论,真相这幅画,早已被撕得粉碎,她能拼凑出的也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们有没有可能,不是赵淮山的儿子。
而是真正打开宝箱的钥匙?
可最终,这个猜想还是没说出口。
赵九觉得她是在胡扯。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每多说一句,都像是在用一把刀子凌迟着他心中那个父亲的形象:“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你开的箱子里是什么?”
影二似乎也失了耐心。
赵九感觉自己的心在煎熬,他不想隐瞒自己的事情,甚至忽然有一种感觉,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能帮得到他:“武功招式和心法,《天下太平决》。”
影二又问:“你开了几个?”
赵九如实回答:“两个。”
影二皱眉:“第二个里面是什么?”
赵九坦然:“《归元决》。”
影二追问:“你手里现在有几个箱子?”
赵九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他看着她:“你说你要问我三个问题,这已经是第七个了。天底下的女人,是不是都这么不讲道理?”
影二笑了。
那笑意像一朵在冰湖上悄然绽开的雪莲,清冷却也动人心魄。
她眼里的恨意与愤怒,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方才听到夜龙这两个字时会那么愤怒?”
赵九摇了摇头。
“因为我派了三个人去找无常寺的位置。”
她自顾自地揭开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他们全都死在了你的手里。”
赵九明白了。
影十八。
“那是我的第一次失败。”
影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顽石,不偏不倚,恰好就砸在了赵九那片本已渐趋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败在了你的手里。我很不舒服。”
赵九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为什么非得争个你死我活?若他不想杀我,我又怎会杀他?”
影二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声里,带上了一丝悲凉与自嘲,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也在嘲笑自己的执着。
“这世上的人,命都是注定的。”
她的声音,像是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空灵,飘渺,带着一股子让人无从辩驳的宿命感:“一个人的命是注定的,无数人的命汇聚在一起,就是王朝的命。王朝的命,同样也是注定的。”
她的目光穿过赵九,穿过这间由秘密砌成的棺材,望向了那片她永远也看不到,早已分崩离析、血流成河的天下。
“这天下回不去了。回不到李唐的盛世,也不可能再有下一个盛世了。”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判词:“因为,人心,已经坏了。国祚崩裂,尚可弥补。昔年的秦皇汉武,李唐太宗都能做到,这不难。只要有一个天命所归的强人,带着一群不怕死的疯子,用最快的刀,杀了所有不服的人,天下就是他的。”
她的声音陡然一转,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与决绝:“可你知道,现在的天下,为何再也出不了那样的人?因为人的心已经坏透了,烂了,从根子上就烂了。”
她看着赵九,像是要将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灌进他的耳朵里:“拥兵自重,朝叛暮降,早已是家常便饭。忠诚是拿来交易的筹码,信义是傻子才会说的梦话。今天你是我主公,明天我就能割下你的头颅,去换一个更好的前程。就算李世民刘彻生在这个时代,也迟早会被人从背后刺穿脊梁。”
“他们再能打,又有什么用?打得过天下人,然后呢?”
“防不住!”
“他们会被日日夜夜的疑心,被身边每一张笑脸背后的刀子摧残致死。任何一个荣登九五的人,都会被这无边无际的背叛与猜忌,折磨到发疯。他会怀疑他的将军,怀疑他的臣子,怀疑他的妻子,甚至怀疑他亲生的儿子!”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轻轻回荡,像一个最恶毒,也最温柔的诅咒,带着刺骨的寒意。
“人,可以改变人。”
“却永远也改变不了一个时代的风气!”
“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这个礼崩乐坏的天下,中原早已千疮百孔,天下早已腐朽不堪。”
“这就是命。”
“谁也改变不了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