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峡谷里打了个旋,又悄悄停了。
死寂。
老人们常说,杀人之前,风总是会先停一停的。
刘知远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听话地打了个响鼻,不再往前。
他身后八十八骑玄甲像是被人用一条无形的线给同时扯住了,从奔雷化作山岳,只听见铁甲叶子细微的摩擦声,再无其他。
这条道,窄。
窄到只容得下三匹马并着走。
舆图上说,这是去往无常寺的唯一一条路。
两边的崖壁,像是被天上的神仙拿斧子劈过,直上直下,把天光都给割成了碎布条。
空气里有股沙土晒了一整天的干燥味,混着兵器上那股子独有的铁锈。
刘知远那张脸上,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瞧不出喜怒。
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井底下,却烧着两团火。
火烧得很静,静得能把人的魂都烧成灰。
他在等。
等天边那条线上,渗出那么一抹灰白色。
老话说,寅时末,卯时初,是人睡得最沉,鬼也最乏的时候。
杀人,最好。
终于,那点光跟说好了一样来了。
刘知远缓缓抽出了刀。
那柄跟了他半辈子,不知道喝过多少仇家血的战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冷得扎眼。
他没回头,嗓音平得像脚下的戈壁滩。
“杀。”
杀字吐得尤其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可这个字,却像一滴滚油,滴进了身后那八十八口烧得滚烫的铁锅里。
没有吼,没有叫。
八十八名骑士,只是默默抽出了自己的刀。
森白的刀光,像是黑夜里突然睁开的眼。
下一刻,那仿佛能踩塌山川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峡谷。
一股黑色的铁水,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直直地灌了进去。
才进去,光就没了。
黑得像是有人拿墨泼了你一脸。
也就在这时,两边崖壁上,响起了密集的机括声。
不是弓弦响,是机括。
是强弩。
军镇里专门用来射穿铁甲的重弩。
无数淬着寒光的弩矢,像一场兜头盖脸的铁雨,朝着这股洪流泼了下来。
换做别家兵马,在这条羊肠小道上,遇着这种阵仗,下场只有一个,人叠着人,马压着马,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们姓刘。
是那位石大帅麾下,最不讲理的铁浮屠。
“伏!”
刘知远的吼声,在万千嘈杂里像一根针准准地扎进了每个骑士的耳朵里。
没人慌。
马速甚至都没减。
最前排的骑士,腰一塌,身子几乎贴在了马鬃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同样披着重甲的战马后头。空出来的那只手,攥着刀,用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护住了坐骑最要命的脖颈。
“叮叮当当!”
一连串像是有人在拿一把碎石子,狠狠砸在铁锅上的声音,在黑暗里疯狂响起。
无数火星,在刀锋上,在甲胄上爆开,像一地转瞬即逝的鬼火。
有战马没扛住,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有骑士运气不好,被弩矢从甲胄缝隙里钻了进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没了动静。
可那股黑色的铁水,依旧在流,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
紧接着,怪事又生。
两侧崖壁上,那些本该慈悲为怀的佛像,一张张脸,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瘆人。
它们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妖异的红光。
一张张嘴巴无声地张开,喷出大股大股的浓烟。
烟里带着一股子甜香,闻久了骨头缝里都发软。
“火!”
刘知远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那么稳。
队伍中段的骑士们,像是排演过千百遍,几乎是同时从马鞍旁摸出火把,火石一划,一条条火龙便在手中燃起。
奋力向前掷出。
几十支火把在空中拉出几十道明亮的弧线,像一群被吵醒的火鸦,一头扎进了那片甜腻的浓烟里。
“轰——!”
烟雾遇火,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几乎要将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那些佛像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乱飞,慈悲相,成了罗刹脸。
烟雾散尽。
前路一下子亮堂起来。
丢下了四五具尸体后,这股铁流,终于冲出了那条处处透着死气的通道。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
广场那头,一座大殿,宏伟得不像话,在晨曦里,像一头沉默的青灰色巨兽。
刘知远缓缓勒马,身后的骑士随之停下,悄无声息地重新列成一座杀气腾腾的军阵。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峡谷,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该有的表情。
是轻蔑。
一名副将催马上前,脸上还带着点后怕:“将军,这无常寺的门道,忒歹毒了些”
“歹毒?”
刘知远冷笑了一声,像是淬了冰:“在沙场上,能一刀捅穿你肚子的才叫歹毒。这些只能叫下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座死寂的寺庙,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无常寺若是只有这点下作的本事,哪里需要本将亲自走一趟?”
“你带十二骑,半个时辰也能平了。”
副将闻言,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喏喏不敢再言。
刘知远不再看他,手中战刀向前一指,只说了一个字。
“搜!”
八十余骑如水银泻地,散入寺庙的角角落落。
结果,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空的。
整座无常寺,竟然是空的。
僧房,经堂,除了那些嵌在墙里、神情诡异的佛像,连一个喘气的活物都没有。
这里,像是一座早就修好了,只等着死人来住的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知远心头那点阴影,愈发浓重。
所有人都汇集到了主殿后。
这里有一条异常宽敞的甬道,黑黢黢的,瞧不见底。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用整块黑铁浇筑成的巨门。
门上什么都没有,没门环,没铜钉,更没有锁。
像是一面拒绝跟天地讲任何道理的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
刘知远翻身下马。
他提着那柄刀口还在往下滴血的战刀,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身后,所有骑士尽皆下马,脚步沉重,杀气如潮。
几十人合力,抵住那扇冰冷的铁门,用尽了力气去推。
“吱嘎——”
那声音,像是骨头被一寸寸碾碎。
铁门缓缓向外打开。
门后不是殿堂。
是一条河。
一条黑得像墨汁,缓缓流淌,不知有多深的地下河。
河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带着水腥气。
河对岸,一座门楼,金碧辉煌,在这昏暗的地底,竟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门楼的匾额上,是两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
苦窑。
刘知远看着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身后的八十余名百战悍卒,也怔住了。
光这扇纯金的门,就够一个县城的百姓脱离苦海。
他们居然管这里叫苦窑?
可谁敢把这道理,这般明晃晃地挂在门楼上?
这匾额的雕工,这门楼的气派,怕是比洛阳皇城那座承天门,还要霸道几分。
一个杀手的窝,一座藏污纳垢的寺,竟敢用上这等只有帝王家才配用的规制?
这是僭越。
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刘知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寒意与好奇,像是两条蛇缠绕在一起。
他愈发觉得,这无常寺的底下,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没犹豫,只是抬了抬手。
几名骑士立刻上前,从河里拉起一座早就备好的浮桥搭了过去。
他们踩着浮桥,小心翼翼地渡过那条死寂的暗河。
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了,湿冷湿冷的,吸进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背后,有声音漏了出来。
是丝竹管弦,是男女欢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风声,在这阴冷的地底显得格外不真实。
刘知远停下脚步。
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抹过刀锋上凝住的一滴血珠,然后对着身后的部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蛇在草丛里爬。
“门开之后,活的都杀了,一个不留。”
“喏!”
身后是一片压抑的低喝。
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杀气。
他们默默抽刀,刀锋在门楼上那些夜明珠的光下,白得像雪。
憋了许久的杀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开门!”
“轰——”
两扇沉重的包金大门,被轰然撞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酒气是温的,女人的胭脂气是香的,烤肉的油气是腻的,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记温吞的、油腻腻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冲在最前的几十名骑士,如饿虎出笼,带着一身的煞气,便要往里冲杀。
可下一刻。
所有人的脚步,都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们手里的刀,举在半空,却不知该往哪里砍。
他们张开的嘴,憋着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呐喊。
眼前的一切,让这群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汉子,脑子里空了。
这里,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是一座巨大得无法想象的销金窟。
是一座用黄金和女人骸骨堆起来的极乐城。
正中央的戏台上,几十个穿着薄纱的舞姬,正扭着水蛇般的腰肢。
台下数百张案几座无虚席,男男女女,推杯换盏,嬉笑打闹,放浪形骸。
而在这所有喧嚣与放浪的最中心。
是一座比戏台还要大的白玉赌台,像是所有光和声音的源头。
此刻,正有两个人,隔着赌台,面对面坐着。
左边那人,身形枯瘦,双眼上蒙着一条黑布,像个瞎子。
他身前没有金银,没有筹码,只有一只乡下随处可见的粗陶碗。
右边那人,却只是个少年。
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穿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衫,脸上没什么神情,一双眸子清澈得很,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瞎子。
仿佛周遭这能把人耳朵震聋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可真正让刘知远,让所有冲进来的骑士,如坠冰窟,手脚都开始发麻的。
是站在那少年身后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身锃亮银甲,身形挺拔如松,神情肃穆的将军。
那张脸
烧成灰,刘知远都认得。
陆行前军指挥使,符彦饶!
当朝天子跟前挂了号的封疆大吏!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怎么会像一个最低贱的扈从一样,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无名少年的身后?
刘知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能让符彦饶这等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骄兵悍将,甘愿像条狗一样,站在身后。
这天下,能有几人?
不,曾经或许有几个。
但如今,只有一个。
那个被当今天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却又不得不倚重,不得不忍耐的
大唐少主。
一个名字,一个在石大帅跟前都算得上忌讳的名字。
李从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