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叫,不是女人的,倒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半大后生,声音又尖又细,像根烧红的铁钎子,把河滩上那点子薄如蝉翼的太平光景给狠狠捅破了。
“哪个龟孙?!”
“他娘的活腻歪了!”
叫骂声杂乱响起。
河对岸那片本该藏着一窝匪的密林里,竟又慢悠悠站起来十几条汉子。
一茬又一茬,像是雨后自己从烂泥地里长出来的。
这些人的衣衫褴褛,像挂在身上的破布条子,眼神冒的都是饿到习惯的绿光。
脸上那股子戾气,不掺半点水分,纯粹得很。
他们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一双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河滩上三拨人的身上。
风好像停了。
河水流动的声音,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老板那张胖得快要滴出油的脸,最后一点人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发面馒头。
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了,是块案板上的肥肉,被两伙饿狼盯着,偏偏还分不清哪一头会先张开那张血盆大口。
他怕这片林子。
怕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怕这些藏在林子里,连影子都瞧不见的山野匹夫。
原以为钱使到位了,关节就通了,哪晓得,自个儿一脚踩进的是个早就挖好的坑。
一个谁也跑不掉的死局。
兰花的小嘴微微张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娇俏的脸蛋上,此刻只剩下茫然。
她想不通,赵九怎么就有这么大的神通,能把这一潭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愈发深不见底了。
那伙假扮山匪的兵卒,一张张脸顿时变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为首的什长,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他娘的,眼看就要到嘴的鸭子,怎么扑棱一下翅膀,又飞回锅里去了?
他认得那伙人。
这片地界上,真正扎根的过江龙。
这伙人平日里算是守规矩,只求财,收些过路钱,不轻易伤人害命,也从不跟官面上的人过不去。
可这世道,自以为是守规矩的聪明人,往往最是麻烦。
他眼珠子一转,隔着河冲那片密林扯着嗓子喊道:“对岸的,可是过江龙的好汉当面?”
林子里,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虬髯满脸,肩上扛着一柄磨得雪亮的开山斧,腰间挂着个半旧的酒葫芦,一步一步,走得地皮都微微发颤。
他身后那十几号人,一个个精气神都跟着提了起来,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我当是谁,在这儿借着爷爷们的名头发财。”
汉子声音洪亮,像庙里那口撞了千百年的老钟嗡嗡作响,多了一股不加掩饰的草莽气:“原来是洲府的陈爷。怎么,这趟差事油水大,连军爷都脱了官皮,亲自下场来抢食了?”
那姓陈的什长脸色一沉,心里骂了句娘。
他晓得,今儿这事,怕是没法善了了。
“过江龙呢?”
“我们大哥的名号,是你叫的?”
虬髯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将那开山斧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少他娘的废话!今儿个这趟买卖,是我们过江龙的兄弟先踩的盘子,识相的,给爷爷们让开道!”
陈什长给气乐了。
让道?
在这潭洲府的地界上,还没人敢让他的人让道。
他身后那些兵卒也都不是吃素的,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刀把子,眼神愈发不善。
河滩上,王老板那颗心已经沉到了裤裆里。
他听明白了。
黑吃黑。
龙斗虎。
自个儿就是那条被两头饿虎夹在中间,谁都想撕下一块肉的肥羊。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朝着两拨人,像捣蒜一样磕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听着可怜。
“各位好汉!各位军爷!求求了,给条活路吧!”
“车上的货,你们拿走!我王某人身上但凡值钱的,也全都孝敬给各位爷!”
“只求各位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飞钱,高高举过头顶,那模样,卑微得像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陈什长的目光在那沓飞钱上贪婪地扫过,随即又落回到虬髯汉子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森然:“这摊子没你们的事儿,如果还想把裤腰带里的脑袋看好,给你五个数,赶紧他娘的消失。”
他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五。”
虬髯汉子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妈的,这年头官不管匪,他妈的抢上匪了,你干劫道的老子干什么?老子他娘的万万没有想到,当他娘的土匪还被人抢了饭碗。”
“这商队,如今是我嘴里的肉。”
陈什长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毫不保留地压了过去:“四。”
他的目光在那虬髯汉子和他身后那十几个山匪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或者,你们也可以试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手下兄弟们的箭快。”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些兵卒“唰”的一声,齐齐张弓搭箭,数十支淬了毒的箭矢,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遥遥对准了河对岸。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成了铁。
虬髯汉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开了个染坊。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人多,家伙硬,还占着地利。
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边十几个兄弟,怕是一个都走不出这片林子。
可就这么走了,这口气,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他咽不下!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的密林里传了出来。
“陈爷好大的威风。”
人群分开,出来的,是一头毛驴。
一个穿着身半旧青衫,瞧着像个进京赶考落了榜的读书人正躺在那头毛驴上,脊背对着脊背,笑着看天的侧脸转过来,望向陈什长。
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腰间松垮垮地挂着一柄连鞘的长刀,刀鞘磨损得厉害,瞧着有些年头了。
他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夜空里的星辰,带着能把人心看穿的通透。
正是过江龙。
他一露面,那些原本还气焰滔天的山匪,一个个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的狼崽子,齐刷刷躬身,沉声道:“大哥!”
陈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警惕。
这人,他听说过。
心狠手辣,却又极讲自己那套规矩。
是这潭洲府地界上,最难缠的一条地头蛇。
过江龙走到河边,先是冲着跪在地上的王老板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安抚人心的意思:“姓王是吧?老板地上凉,起来吧。南平去潭州这条道,我占了七八年了,我爹是山匪,我也是山匪,算是世袭罔替,你放心,这条路上没死过商人。”
王老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躲到了商队护卫中间,这才觉得活过来一些。
过江龙这才将目光转向陈什长,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像是茶馆里谈生意的掌柜:“爷是刚到潭州是吧?我卖您个面子,价您开。”
陈什长冷哼:“五十两黄金,一文不能少。”
“五十两黄金,划算。”
过江龙点了点头,竟像是真的在心里盘算这笔账,转头一把搭在王老板的肩膀上,笑着说:“这条路上有个规矩,买路买的是整条路,这五十两黄金你给了,我们寨子里的人亲自送你到潭州,怎么样?这笔买卖不亏吧?”
这不是行价。
行价是三十两黄金。
王老板心疼得脸上肥肉直哆嗦,谁也不知道那片云彩下面有雨,这护卫什长一换,对于他们来说,和换皇帝没区别。
可就算他再心疼钱,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不敢有半点怠慢,连忙命人从车上抬下一个沉甸甸的钱箱,打开来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过江龙看到这箱子的时候,眼里露出来的不是贪婪,而是不自觉的攥紧了手里的刀。
他给了手下一个眼神,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立刻心领神会,都纷纷自然地去抓腰间的酒壶,顺便,将一个不大不小的布袋系在了腰间。
“五十两五十两黄金”
王老板颤着手,将一袋金子交到了过江龙的手中。
过江龙接过那沉甸甸的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微笑着点头,接着看向河对岸的陈什长:“爷,怎么分?”
陈什长笑了,他看向部下,部下也跟着笑了。
“你拿来,大哥我给你分。”
“好。”
过江龙随手一抛,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稳稳落在了河对岸陈什长的手里。
陈什长看了看手里的金子,从腰间拿出了一贯钱,丢给了过江龙:“钱货两清。”
大汉几乎要骂出口了。
但过江龙脸上还是痞笑。
他弯下腰,将地上的一贯钱拿了起来,拱手对着陈什长:“多谢军爷赏赐。”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洒脱:“现在,这条道该归我管了吧?”
陈什长一把接住那袋黄金,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验看完毕他才心满意足地将黄金揣进怀里。
可他没走。
他从怀里摸出两吊铜钱,随手一扔,扔到了过江龙的脚下。
铜钱散落一地,叮叮当当,像是在嘲笑谁的骨头软。
刚才是分的。
现在是赏的。
“这些,赏你的。”
陈什长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拿着滚。以后这洛水沿岸,再让我看见你们过江龙的旗号,就不是这点钱能打发的了。”
过江龙脸上仍旧是笑意。
他身后那群山匪,一个个气得双目赤红,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要炸开一般,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冲过去,将那嚣张的兵痞剁成肉酱。
可过江龙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陈什长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不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过江龙的面前。
他比过江龙高出半个头,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像座山一样压过来。
他用那只刚摸过黄金的、油腻腻的手,在过江龙那张还算干净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
“啪。”
“啪。”
“啪。”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在场每一个过江龙兄弟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过江龙的脸不动,笑也不动,眼神更不动。
“怎么?不服?”
陈什长的声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不服,你可以试试。”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你们这伙人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过江龙的拳头,在宽大的袖子里,攥得死紧。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有血渗出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笑意的眸子,看着陈什长,看了很久。
久到陈什长都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雨后初晴的日头,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服。”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陈爷神威,小的佩服。”
他弯下腰,将地上那两吊散落的铜钱,一文一文地,仔仔细细地捡了起来,吹去上面的灰,郑重地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冲着陈什长,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
“谢爷赏。”
他就那么站着,直到陈什长带着人,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仿佛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兰花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就完了?”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赵九,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想不通的疑惑:“那个过江龙,就这么认怂了?”
赵九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河滩。
他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密林深处,光线昏暗,像蒙了层灰。
那股子在河滩上憋得几乎要炸开的火气,此刻终于像山洪一样爆发了。
“大哥!那姓陈的欺人太甚!这口气我二虎咽不下!”
先前那名扛着开山斧的虬髯汉子,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直掉。
“就是!五十两黄金啊!就他娘换来两吊破钱,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咱们的脸!这叫什么事儿!”
“大哥反了吧!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一群汉子七嘴八舌,一个个义愤填膺,眼睛都熬红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过江龙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仰头灌着葫芦里的酒,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直到将那最后一口辛辣的酒液咽下,他才将空了的酒葫芦随手一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拼?”
他缓缓扫视着自己这群同生共死的兄弟:“拿什么拼?拿你们的命去跟官府的箭矢拼?”
“咱们是匪,不是死士。”
“求的是财,不是找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头发沉的疲惫:“这口气,我比你们谁都咽不下。可咱们身后,还有几十号拖家带口的兄弟姐妹,咱们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一句话,像一盆腊月里的雪水,兜头浇下。
那股子冲天的火气,瞬间熄了大半。
是啊。
他们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他们是一群在这乱世里,抱在一块儿取暖,挣扎着想活下去的可怜人。
过江龙看着兄弟们那一张张由愤怒转为颓丧的脸,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那虬髯汉子二虎的肩膀。
“二虎,咱们立山头的规矩,是什么?”
叫二虎的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收人钱财,与人消灾。”
“对。”
过江龙点了点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像黑夜里一豆顽强不灭的火星。
“我收了王老板的钱,就得保他一路平安到城下。”
“钱被抢了,是我本事不济。可这人情,这承诺,不能丢。”
“这是咱们江龙寨三个字的招牌,也是咱们能在这潭洲府地界上,站直了腰杆吃饭的根本。”
他直起身,掸了掸身上其实并不存在的尘土,那副落魄书生的模样,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挺拔。
“走,护着商队,去潭洲府。”
过江龙的语气,不容置喙,像块砸在地上的石头。
“这是道义。”
商队里一片死气沉沉。
王老板像一摊烂泥,瘫坐在车辕上,双目无神,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瞧见去而复返的过江龙,他那张死灰般的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龙龙爷”
王老板的身子剧烈地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方不是山匪,是潭洲府的官兵。”
过江龙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让人轻松的语气:“他们拿了钱,未必会放过你们。更大的可能,是会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王老板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彻骨的绝望。
“不过”
过江龙话锋一转,“我过江龙收了你的钱,就得保你平安。这是规矩。”
“我不能保你进了潭洲府能安然无恙,那入城的买路钱我买不起。但我可以保证,在到潭洲府城门之前,你和你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王老板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半旧,瞧着像个落魄书生的年轻人。
他那双因为绝望而变得浑浊的眸子里,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光,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豆烛火。
他从未想过,一个山匪,竟会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更讲一个信字。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了一锭小小的金子,约莫一两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地塞到了过江龙的手里。
过江龙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沉甸甸的黄色,笑了:“这是什么钱?”
“交个朋友。”
王老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真诚。
过江龙看着他,也笑了。
是那种发自真心的,带着几分洒脱与欣慰的笑。
“好,交个朋友。”
他没有回头,只是洒脱的将金子向天空一丢,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瘦的脱皮的小个子,突然跃起,将那金子一把抓住,再次没入人群时,便没了踪影。
这一瞬间,没能逃过赵九的眼睛。
赵九深吸了口气。
方才这人的实力或许不高,但轻功似乎已经可以和逍遥一较高下了。
商队里,那因为绝望而凝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生机,重新流动了起来。
人们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货物,套着马车,准备上路。
可就在这时。
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锐响,从他们来时的路上,再一次滚滚而来。
那伙本已离去的兵卒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们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戏谑,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狰狞杀意。
为首的陈什长,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取王老板的项上人头。
“杀!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像一条淬了毒的响尾蛇,嘶吼着下达了绝杀的命令。
商队里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再一次响彻河滩。
然而就在那片混乱之中,过江龙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冰,亮得像刀。
他似乎,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动手!”
他暴喝一声,声音如炸雷,竟生生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十几个兄弟,动作整齐划一,快如鬼魅。
他们没有去抽腰间的兵刃,而是不约而同地探手入怀,一把撕开了缝在衣襟内侧的布袋。
下一刻,漫天的白色粉末,如同凭空起了一场大雾,朝着那伙冲杀而来的兵卒,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
那些粉末,不知是用什么特制的石灰、辣椒面混成,见风就涨,瞬间便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之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冲在最前头的兵卒,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口,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个个涕泪横流,咳嗽不止,眼睛更是被刺激得火辣辣地疼,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兵刃,在原地打转。
“撤!”
过江龙没有恋战,再次暴喝。
他一把抓住早已吓傻了的王老板,拽着他就往身后的密林里跑。
他的那些兄弟们,也一个个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拉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商队伙计、妇孺,井然有序地,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撤退。
林中。
兰花看得是热血沸腾,手里的软鞭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可她身旁的赵九,却依旧像一块长在山里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还等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
兰花急道。
“等。”
赵九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目光,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冷静地逡巡着,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在等待一个最完美的,一击必杀的时机。
他看到,在那些因为吸入粉末而阵脚大乱的兵卒后方,有两个身影却丝毫不受影响。
正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伙夫,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在第一时间,便用衣袖捂住了口鼻,身形如鬼魅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没有去管那些寻常兵卒的死活,而是径直朝着过江龙与王老板逃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赵九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像刀锋上的一抹寒光。
“现在到咱们了。”
他身形一晃,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