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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江山如戏(1 / 1)

寒光。

一柄藏在横梁之上,早已等待多时索命的剑。

剑后,是一道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影。

裴麟。

猎鹰在出手前,总是寂静的。

裴麟就是那只猎鹰。

从九天之上,带着燃尽一切的决绝,俯冲而下。

死,就是他唯一的目标。

没有人会选择这样的刺杀。

除非,他已赌上了生死。

李存勖没有动。

甚至没有抬头。

台下的戏停了。

可真正的大戏,已经开锣。

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厌了。

那双盛满了悲凉与疯狂的醉眼,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嘲弄。

像是神祇,在嘲笑着人间所有自不量力的悲欢。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花四溅。

那柄势在必得的剑,在距离李存勖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被一只手,一只从龙椅侧后方,鬼魅般伸出的手,死死地攥住了。

手很老,很干,像是秋日里最枯败的枝。

可这只手,却比山更稳。

它就那么从龙椅的阴影里探出,攥住了那柄势在必得的铁钩。

攥住了裴麟的必杀一击。

也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跳。

裴麟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那只手里传来,顺着剑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剑在颤抖,在哀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钱半仙。

他一直都在。

就在所有人以为刺杀开始的那一刻,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裴麟的身子,在空中一个诡异的翻转,卸去了那股足以将他臂骨都震碎的力道。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刺杀,在开始的一瞬间,就已失败。

可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杀!”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戏台的方向传来。

那些身段妖娆的伶人,脸上的温顺伪装,如画皮般寸寸剥落。

最美的,往往也最毒。

水袖还是水袖,水袖下却多了淬毒的匕首。

戏袍还是戏袍,戏袍里却藏着冰冷的剑锋。

他们不再是伶人。

他们是鬼。

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无常。

李存勖笑了。

他缓缓站起,龙袍上的金线,在血色的火光中,竟像是活了过来。

他看也未看那个,正带着一群鬼魅扑杀而来的郭从谦。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殿门阴影里,从始至终都像一个局外人的女人身上。

刘玉娘。

“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玉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重重杀机之下,依旧挺拔如山,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的男人。

她的心,忽然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

她想说什么。

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又能对一个帝王说什么?

可李存勖已经转过了身,没有再看她。

他给了她一条活下去的路。

刘玉娘咬住了自己的唇。

鲜红的唇被咬出了凄绝的白。

她转身,离去。

没有半分迟疑。

凤袍的衣角,拂过殿门冰冷的门槛,像一阵风,带走了这大殿里,最后一丝属于女人的温柔。

她没有回头。

一个将死的帝王,不值得她回头。

一个将死的男人,更不值得。

裴麟的第二击到了。

他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剑。

一柄很短,很薄,像柳叶一样的剑。

剑光如水。

直刺李存勖的咽喉。

“无常寺?”

李存勖看着那道快如闪电的剑光,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年轻的脸。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戏谑与失望。

裴麟的剑,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而这,就是致命的破绽。

李存勖动了。

他动得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得像是在拈起一朵花。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精准地夹住了那片薄如蝉翼的剑锋。

“你爹的剑,是道。一剑出,万念俱灰,连死都是一种解脱。”

他的声音,像一座山,轰然压在了裴麟的心头。

“而你的剑”

他两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声音。

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硬生生地折断了。

“只有无能的愤怒。”

他松开手。

那截断掉的剑尖,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砸碎了裴麟所有的骄傲。

“恨根本不配成为武器。”

李存勖看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不成器的子侄:“你连他的万分之一,都没学到。”

“若是他来,朕已经死了。”

“啊——!”

一声状若疯癫的咆哮,从裴麟的喉咙里迸发。

他扔掉了手里的断剑。

他从一个倒地的禁军手里,抢过了一柄长刀。

他疯了。

他彻底疯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挥舞着那柄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长刀,再一次朝着李存勖冲了过去。

铁鹞终于到了。

黑甲如潮,与那些杀红了眼的无常狠狠撞在一起。

广文殿,这座三百年的兴衰见证者,此刻,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铁菩提的佛珠,每一次挥出,皆是雷霆万钧。

钱半仙的身影,像一道抓不住的青烟,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停顿,必有一条生命被无声收割。

可铁鹞太多了。

他们就像杀不完的蝗虫,悍不畏死地,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涌来。

郭从谦的脸色,变得比他脸上厚重的油彩还要难看。

他知道。

再拖下去,死的只会是他们。

“合力杀他!”

他嘶吼着,身影如电,绕过了与裴麟缠斗的李存勖,五指成爪,直取其后心要害!

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是他赌上一切的一击!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手撕开龙袍,捏碎那颗心脏的场景。

“机会?”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朕给你的,才是机会。朕不给你,你就没有机会。”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反手向后一探。

那只手,快得像一道影。

在郭从谦的利爪触及后心之前,反扣住了他的手腕。

反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又是一声骨裂脆响。

“你要为郭崇韬报仇?”

李存勖终于转过身,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像看着一只被捏住的虫子。

“朕早就说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残忍:“他该死。”

他手腕一抖,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轰然涌入。

郭从谦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口袋,被他狠狠甩出,撞在蟠龙金柱上。

“你。”

李存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也一样!”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鲜血狂喷,那张画着精致油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郭从谦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他眼中,几乎已看到了失败。

败得如此彻底。

败得如此,干脆。

这个早已被酒色掏空的帝王

原来是一头真正深不可测的洪荒猛兽。

背后是人间,也是地狱。

喊杀声,哀嚎声,金铁交鸣声,织成了一张网。

可火孩儿没有回头。

他背上的人,是他的整个江湖。

他像一头沉默的,在黑夜里独行的骡子,冲出了那片血与火的修罗场。

他背着薛无香。

像一头负重的骡子。

他的世界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下背上那个人,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

“你这个蠢货”

薛无香的声音,像一根绷断的蛛丝,断断续续。

他趴在弟弟那并不宽阔,却无比坚实的后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一万根针,在同时刺穿他的五脏六腑。

“我让你杀人你回来做什么”

火孩儿没有回答。

他只是咬着牙,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他想起了郭威的话。

像一口冰冷的酒,忽然呛进了他的喉咙。

“错,就该跪下在地上认。”

他不懂。

但他决定,这一次听话。

“你还是这么自私”

薛无香咳着血,那双早已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你想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

“你酿下的过错还不够让你醒悟的吗”

火孩儿的身子,猛地一僵。

是啊。

过错。

如果不是他,娘又怎么会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悔恨,在他胸中疯狂冲撞。

人在屈辱的时候,第一个选择通常都是逃避。

可他想起了郭威。

这时,他才明白,郭威教他的并不是逃避。

而是面对。

当一个人能去面对自己的错时,他才真正的见识到了这个世界。

一个人的脸面,总是在深爱着自己的人面前,变得无比重要。

现在。

他不该要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那股咸腥的血味,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不能再错了。

“哥,我错了。”

背上的薛无香愣了愣。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抓着火孩儿的手,紧了些。

火孩儿顺着曹观起留下那条只有他知道的路线,在那些宛如迷宫般的回廊与夹道中飞速穿行。

他像一个在自己坟墓里奔跑了千百遍的鬼魂,熟悉得令人心惊。

终于。

他停在了一口枯井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背着薛无香,一跃而下。

井下,不是水。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暗道。

铁鹞的暗道。

他沿着暗道,一路狂奔。

尽头,是一扇被从里面,用蛮力轰碎的石门。

门口堆积着几具早已烧成了焦炭,分不清人形的尸体。

一股浓重,混合着血腥与焦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火孩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将薛无香,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他看着那几具焦黑的尸体,看着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晚了。

但下面烧焦的尸体里,似乎有赵九的声影。

赵九死了。

那个唯一能杀死李存勖的人,已经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

他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那股足以将人逼疯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又错了。

他总是这么自私。

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总是以为,天下只有他最聪明。

他错了。

真的错了。

可醒悟,又能挽回什么呢?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火孩儿回头。

看见了薛无香。

看见了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还没完”

薛无香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伸出那只沾满了血污的手,艰难地伸进了自己的嘴里。

火孩儿看见了。

看见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正绑在他的一颗牙上。

他看见哥哥咬着牙,脸因剧痛而扭曲,喉咙里发出阵阵痛苦的干呕。

他想阻止,却被那双眼睛死死瞪住。

终于。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一个沾满粘稠胃液的黑色东西,被他从肚子里,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是一枚戒指。

一枚通体乌黑,样式古朴,看不出材质的戒指。

薛无香将那枚戒指,颤抖着塞进了火孩儿的手里。

“杀了李存勖的关键”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快要听不见。

“这里有一个机关”

“同时扭动按下”

“毒针”

“只有一道”

火孩儿握着那枚还带着兄长体温与血腥的戒指。

他看着他那张,比死人还要苍白的脸。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哥”

八年了。

哑在嘴里的哥,终于喊出了口。

他想说什么。

可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你不能死”

“等我回来”

薛无香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总是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最后闪过了一丝属于兄长的温柔。

“我信你去吧”

薛无香推开了火孩儿。

他狂奔的脚步越来越远。

直至最后。

只剩风。

薛无香看到了一口箱子。

空空如也的箱子。

他的眼睛,却在那一刻亮了起来。

“是天意吗?”

他笑了。

“既然你叫我哥了我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他趴在地上,一步步,凑到了那口箱子的旁边。

“杨务廉”

“果然是天意啊。”

薛无香的手在抖。

他拾起了散落在旁边的刀。

打开了那个藏满剧毒水银,几乎可以融化一切的夹层。

将箱子,狠狠关上。

有些人。

已不能死。

有些人,已必须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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