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在死寂的酒窖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惊悚。
钱半仙的手,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箍着火孩儿的衣领。
他脸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纯粹的,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恐惧。
火孩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
在他的记忆里,哪怕天塌下来,师父也只会笑着说:“天塌了正好,当被子盖,暖和。”
“师父您”
火孩儿的声音,有些发干。
钱半仙没有松手。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火孩儿,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血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抖。
“你把夜龙,怎么了?”
火孩儿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他咽了口唾沫,将之前在地道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详细,包括那个被他亲手震塌的通道。
随着他的讲述,钱半仙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尽。
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混账!”
当火孩儿说完最后一个字,钱半仙猛地松开了手。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那片混着酒液与泥土的狼藉里。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声音清脆。
“糊涂啊!”
他抱着自己的头,那乱蓬蓬的头发被他抓得更乱:“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糊涂蛋徒弟!”
火孩儿彻底懵了。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师父,我做错了吗?”
他梗着脖子,那股属于少年人的倔强又一次涌了上来。
“一个连无常经都不会的娃娃,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留着他干什么?让他去,不就是让他去送死吗?”
“我这是在救他!”
“救他?”
钱半仙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知不知道,你那一下,不是在救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声杜鹃泣血的悲鸣。
“你是在杀他!”
“你是在杀我们所有人!”
火孩儿被他吼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反驳。
可看着师父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错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可师父的反应,不会骗人。
他犯下了一个,足以致命,无法挽回的错误。
钱半仙没有再解释。
他也不能解释。
他深信自己的卦象。
潜龙问天卦。
百年难得一遇的卦象。
他算出了十死无生。
他算出了大唐崩坏。
他算出了天下易主。
他算出了一切,才将六爻给了赵九保命。
可没想到,根是从自己这里坏的。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那动作哪里还有半分醉鬼的模样。
他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冲到火孩儿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
他的手,冰冷,潮湿,还在微微发抖。
“这件事,必须告诉曹观起!”
火孩儿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朝酒窖外冲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
出大事了。
出了一件,比天塌下来,还要大的事。
他闯下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无常寺,都为之陪葬的,滔天大祸!
夜龙。
那个少年。
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寡言,眼神却比刀锋更冷的少年。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个连无常经都不会的娃娃,会让师父怕成这个样子?
火孩儿想不通。
他也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钱半仙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冲出了酒窖。
冲出了钱府。
冲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幕之中。
雨水,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在他们的脸上,身上。
可他们感觉不到冷。
他们的心里,早已被一片比这雨夜更深沉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冰,彻底填满。
那个瞎子。
曹观起。
现在,他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密室里。
黑暗,是唯一的主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腐烂的酸臭。
赵九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放着那本足以让天下所有人都变成疯子的《天下太平录》。
书页,是打开的。
已至中段。
还是那个盘膝而坐的,画着三百六十五个红点的人形。
沈寄欢就坐在他的对面。
她看着他。
她看见了他脸上,那平静得,近乎于诡异的表情。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
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他不像是在看一本武功秘籍。
他像是在看一片星空。
一片藏着宇宙生灭,万物轮回至理的,浩瀚星空。
他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被那股霸道的力量扯进图中。
他只是看着。
用一种超然物外的,纯粹目光看着。
他看见了那些黑色的线条。
那些奔腾咆哮的黑色巨龙。
它们依旧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肆意奔腾。
可这一次。
他没有再被它们裹挟,没有再被它们撕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脚下那波涛汹涌,足以吞噬一切的江河。
他看懂了。
不是看懂了那些经脉的运行,不是看懂了那些周天的循环。
他看懂了,这幅图的本质。
它不是在教人如何去“练”。
它是在教人如何去“看”。
看自己。
看自己的身体,看自己的经脉,看自己的气血。
看清那一条条原本闭塞的,被凡俗浊气堵死的通道。
然后,用自己的意念,去冲开它们。
用最笨,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这是一种,近乎于自残的修炼法门。
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气血逆流,当场暴毙的下场。
可一旦成功。
那便是一飞冲天,鱼跃龙门!
赵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去尝试。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那个资格。
他的身体,早已在多年的厮杀与奔波中,留下了太多的暗伤。
他的经脉,也早已不再是那张可以任由挥毫泼墨的白纸。
裴大将军诉说天生神力,其实是一种经脉运行的规则。
这是一种独特的法门,用他“天之所授,后无修法”的话意思就是这东西没办法通过后天修炼,是练武奇才天生而来。
赵九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可当他仔细观察那法门时,他发现,这和自己改良过的气经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无法直接按照裴大将军的方式运行,但他却找到了一个自己认为更快,更有效的方式。
再加上秦书宝和太宗皇帝的两部分。
他已几乎掌握了《天下太平录》的总纲要义。
《天下太平录》分三卷。
卷一《总纲》,卷二《天下经》,卷三《太平行》。
天下经是心法,太平行是招式。
秦叔宝在录中批注,《天下太平录》共分九层,取九九归一之说,四层可江湖横行,七层可保大军阵前独将不死。
九层归一,则天下太平。
可归一之法,并不在录中。
赵九屏息凝神。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一步一步的练。
而是把这些心法和自己的气经融合。
让他们已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式,在体内畅通无阻。
他需要度过一个坎。
劫境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