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暗得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布。
洛阳的雨季,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郁与沉重。
雨声并不大,却密。
密得像无形的丝线,一丝丝将这座千年古城绑缚、捆住,连空气都透着潮冷的味道。
青石板的街,湿得像刚打磨过的镜面。
屋檐下的灯笼,被雨雾包围,黄得昏沉,像濒临油尽的残烛,它们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双双不愿闭上的眼。
风,穿过破败屋脊,呜咽像个迷路的孤魂。
野草在城砖的缝隙间摇动,仿佛也在寒风中瑟缩。
街上行人寥寥。
有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身影,足下溅起水花,匆匆而去。
他们的脚步很急,但眼睛却空洞。
这就是洛阳。
曾经的天下繁华,如今的盛景残影。
雨水冲刷着它的表皮,剥落的是早已斑驳的荣光。
空气中弥漫着湿泥的腥气、旧木的腐甜,还有一种阴冷的味道——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绝望。
千禧苑。
百花房内,空气混杂着香粉和温酒的味道。
那味道带着暧昧,亦透着倦意与虚空。
曹观起站在窗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已经穿透了这无边无际的雨幕,望向了比黑夜更深的地方。
“你说的,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百花那颗狂跳的心,竟也被这声音抚得渐渐平息下来。
“日子定了?”她问。
她没有得到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泪痕未干。
“薛无香的命,现在在你手里。”曹观起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却比千钧更重:“你若去,他必死。”
百花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救他。
想说,她已下定决心,九死而无悔。
可这些话,都像冰块一样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曹观起缓缓转过身。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她的方向。
“你很聪明,是个懂得算计的女人,也懂得权衡利弊。所以你应当明白,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百花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枯叶,在风中发出沙哑的悲鸣。
“我还有的选么?”
她的声音同样沙哑:“我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这条贱命,我还有什么能给他?”
曹观起沉默。
他的沉默,压得百花几乎窒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瞎子,这个从头到尾都神秘莫测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力量。
那不是权势,也不是武功。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媚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近乎哀求的光。
“我该怎么办?”
曹观起缓缓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
他没有触碰百花,只是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在无形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无形的棋子。
“等我的消息。”
“等我给你一个,能救他,也能让你活下来的机会。”
百花看着他。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却忽然觉得,他像一尊佛。
一尊悲天悯人,却又高深莫测的佛。
“你”
她想问,你真的能做到吗?你真的能从那天罗地网里,救出一个人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选择了相信。
因为,这已是她唯一的选择。
“影阁也在洛阳。”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曹观我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向房门。
他当然知道影阁在这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影阁的动向。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暧昧的气息,也吹干了百花眼角的泪光。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绝望的花。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个比她曾经经历过的所有,都要更深,更冷,也更致命的漩涡。
可这一次,她不后悔。
因为她想要守护的人,就在面前。
那是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所有的人。
雨,还在下。
曹观起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可当他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屋子里的空气变了。
比他离开时,更沉,更重。
多了一道不属于这里的呼吸。
那呼吸声很浅,很轻,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火焰,以及一丝属于少年人独有毫不掩饰的愤怒。
“是谁?”
曹观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但冰面之下,是足以冰封一切的杀意。
“一个红头发的小鬼。”
裴麟冷冷的声音,从房间的暗影里传来,像一块冰撞在另一块冰上:“他不请自来。”
火孩儿就站在那里,一头红发在昏黄的灯火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火焰里燃烧着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曹观起,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
“你是谁?”
火孩儿的声音,像一块烧红的铁。
曹观起缓缓转过身,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转向火孩儿的方向。
“我是”
“能救你哥一条命的人。”
火孩儿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绝望中的希望。
他知道这次计划一定有人负责。
他也知道,这个人来自西宫。
这是有人给他的信息。
“只剩三日。”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三日之后,便会问斩!”
他的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化作一团不顾一切的烈火,冲向那座皇城,冲向那座地牢,用他所有的血肉,去撞开那扇通往死亡的铁门。
曹观起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扎根于天地间的古树,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那就再给我两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两日之后,我让你,亲手救出你哥。”
火孩儿的身子,再次一颤。
他看着曹观起,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里,却又涌起了一丝深深的疑虑。
这个瞎子,这个陌生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承诺?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曹观起,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命令。
曹观起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仿佛露出一个看不见的微笑。
“我需要钱半仙。”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飘落在火孩儿的心上:“我需要尸菩萨。”
钱半仙,尸菩萨。
他没有丝毫犹豫。
“交给我。”
他的声音很沉,很坚定。
然后,他转身冲入了那片漆黑的雨幕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了曹观起和裴麟。
裴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无奈:“他信你。我却不信。”
他看着曹观起,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一丝玩味。
“告诉赵九,我走了。”
曹观起没有说话,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裴麟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浓郁的嘲讽。
“你不问我去哪儿?”
曹观起那张没有眼睛的脸,转向裴麟的方向。
“去哪儿?”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裴麟觉得,这个瞎子根本不在乎他的答案。
“我去完成任务。”
裴麟的声音很冷:“去取李存勖的命。”
曹观起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你杀不了他。”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没有人能在这几日,杀了李存勖。”
裴麟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被轻视的不悦。
“你以为,我的刀是纸糊的?”
曹观起摇了摇头。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仿佛又露出了那个看不见的微笑。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刀。”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我是在质疑你的判断。”
裴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曹观起,那双总是疏离的眸子里,涌起了极度的警惕。
“你既然选择帮火孩儿,就注定要放弃刺杀。”
裴麟冷冷道:“这种愚蠢的行动,我不会参加。”
“如果”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如果这次营救,就是为了杀他呢?”
裴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曹观起,眸子里涌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瞎子,像一个深不可测的魔鬼。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惊人的话。
曹观起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漆黑的匕首。
匕首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被夜色浸透了的石头。
他将匕首,轻轻地放在了身旁的木桌上。
“叮。”
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敢不敢打一个赌?”
裴麟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着桌上那把漆黑的匕首,看着曹观起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比刺杀李存勖更危险,也更致命的局。
“赌什么?”
曹观起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
“如果我们没有杀掉李存勖,那我的命,任你取。”
裴麟皱眉。
这个瞎子,竟然用自己的命来做赌注。
疯子。
“如果杀了呢?”
裴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曹观起凝视着他,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像一尊沉默的神祇,在俯瞰着世间所有的生灵。
“那你便欠我一条命。”
裴麟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看着曹观起,忽然觉得,这个赌约,不仅仅是一条命的输赢。
更是一场,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与骄傲的局。
他沉默了。
许久。
许久。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桌上那把漆黑的匕首。
匕首冰冷,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他看着曹观起,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复杂。
“好。”
只有一个字。
他的声音很沉,很重,像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石头。
“我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