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固执地证明,赵九还活着。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耳朵里,刘公渐渐平复的呼吸,细若游丝。
黑暗并未彻底吞噬他们所在的废墟。
烛火仍旧摇曳。
密室的方向并不远。
忽明忽暗的光影,像是一丝不挂的少女,在引诱着他。
身后的路,断了。
他们是笼中之兽。
不,笼中之兽尚能看见天光。
他们,是瓮中之鳖。
赵九忽然笑了。
他靠在废墟的石碓上,背朝着已经坍塌的唯一出路,放声大笑。
刘公的咳嗽声停了。
那若有若无的呼吸,也停了。
赵九的笑声没有停。
那笑声像风,在绝壁的缝隙里穿行,时而尖锐,时而低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秘与苍凉。
很久。
久到仿佛世间都已腐朽。
刘公的声音才响起来:“你在笑什么?”
他根本不理解,现在还能笑出来的人。
一个正常的人,在此绝路之中,不该重新振作,立刻寻找出路,然后带着向死而生的勇气站起来,冲出去?
可他为什么在笑?
而且他笑得为何如此
赵九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曹观起喜欢笑。
笑可以让自己放松,让周围的人警惕。
笑可以让思维更加平静,让内心不再愤怒。
笑可以化解所有的郁,可以释放所有的苦闷。
他在笑。
他放声大笑。
他把愤怒,不解和悲哀,全部笑了出来。
可在刘公的眼里,会笑的人有很多种。
但能在自己的坟墓里笑出来的人,通常只有一种。
疯子。
赵九的笑里有讥诮,有无奈,有一种把自己的心剖出来下酒的疯狂。
“我没想到。”
他的笑终于停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丈岩层,看到了火孩儿那双决绝如火的眼睛,看到了那两颗亲手将他们活埋的铁弹丸。
“我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也没想到,我居然没想到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刘公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
“这,值得你笑?”
他的声音更沉了,像潭底的淤泥。
在他看来,这是愚蠢。
这是话本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侠不可能会犯的错误。
即便他们犯了,也有人为他们遮掩,也有人为他们解释。
这是一件丢人的事情,绝不是一件可以拿出来炫耀,甚至如此放声大笑的事情。
一个人不该为自己的愚蠢发笑。
可
谁没犯过错呢?
赵九的笑声收敛了。
黑暗,重新被死寂占领。
“我笑的,不是他。”
他终于松了口气,像是吐出了胸口憋闷多时的结。
“他的选择没有错。”
“如若我是他,我不会相信一个突然拿刀就站在我身边说要帮我的人。
“我更不会相信一个刚刚习武就要出来陪我同生共死的人。”
“这不是帮忙,这是拖累,甚至是陷害。”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自嘲。
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愚蠢的死人。
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可长大的路何其艰辛?
每个人的过去都不光彩,每个人的路都不容易。
即便是那些生活在土壤里,把头钻出泥巴,想看看这天地的人。
他们也都是拼尽全力的错过,对过,努力过。
人们都说失败不是成功之母,失败是人生。
可在赵九眼里,失败和成功,从来都没有关系。
那些成功不过就是从一次次的是失败里,赌对了运气罢了。
良久的沉默。
黑暗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将一切情绪都掩盖,又将一切感知都放大。
信任?
多么可笑的词。
对赵九而言,信任就是刀柄,你交出去,就等于把自己的心口亮给了对方的刀锋。
他不会信任别人,别人同样也不会信任他。
刘公似乎也并未期待答案。
他动了。
那佝偻的身躯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像一棵在墓地里生长了千年的枯树,连动作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赵九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更浓了。
刘公没有走向坍塌的土石。
绝望的人才会去撞南墙。
他,不像是个会绝望的人。
他摸索着,走向甬道的深处。
赵九也站了起来。
左手的伤口在渗血,布条已经黏在了皮肉上,但他毫不在意。
痛,是活着的证明。
这空间像一口狭长的棺材。
空气稀薄,阴冷,潮湿。
刘公的手,终于触到了墙壁。
一丝光。
极其微弱,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从一道看不见的门缝里挤出来。
刘公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赵九。
那张朽木般的脸上,在微光下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赵九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解脱,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等待。
像一个设下了陷阱的猎人,在等待着猎物踩下去的那一刻。
门,虚掩着。
刘公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临死前的呻吟。
一股更浓烈的,能让鬼都呕吐的霉腐之气,扑面而来。
食物腐烂的酸臭,混合着老鼠的骚臭。
这里不是密室。
这里是个垃圾堆。
是个让人在腐烂和恶臭中,慢慢等待死亡的刑场。
几口被啃得千疮百孔的木箱,散落着发黑发绿的干粮。
一张床,一张桌,都像是从棺材上拆下来的木板。
赵九的目光,掠过这一切。
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口陶罐上。
罐子是空的。
他走过去,蹲下,伸出手指,探入罐底。
指尖触到的,是比死亡更冰冷的干涸。
没有水。
一滴都没有。
赵九的心,没有沉下去。
因为他的心,早已沉在了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刘公身上。
那个佝偻的老人,就站在门口,像一尊腐朽的门神,挡住了那唯一的一丝光。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刘公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欣赏。
欣赏这个年轻人脸上,即将出现的,最精彩的表情。
是愤怒?
是恐惧?
还是绝望?
赵九转身,走向刘公。
一步。
一步。
脚步很慢,却像死神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刘公的心上。
刘公的身子,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不是恐惧。
是惊讶。
他没有等到他想看的表情。
他等到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一种足以将他这只老鬼都吞噬的危险。
赵九走到了刘公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老人身上那股腐朽的药味里,夹杂着的一丝,极淡,却极新鲜的血腥气。
不是他的。
也不是刘公自己的。
刘公藏在袖袍里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赵九的脸上,忽然又露出了那种笑。
那种像枯叶落在死水上的笑。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自嘲。
只有一种,能将人的骨头都冻成冰渣的寒意。
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剖开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