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血,在流。
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眼泪。
铁菩提的呼吸很微弱,像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风中残烛。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我无常寺外河边破庙”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庙里养了些孩子我攒的钱在第三个佛像底座下”
“帮我给他们送些吃的”
他的手,抓住了赵九的衣角,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够他们活了”
赵九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杀手。
血是黑色的。
是毒。
箭伤并不致命。
带走他生机的,是毒。
赵九将刀剑插入自己的后背,用尽了几乎所有力气,一把抱起了他:“你死不了。”
铁菩提愣住了。
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竟是透出了一丝茫然的生机。
但生机很快就散尽:“这是毒活咳咳活不长了。”
赵九将他放在了马车里。
驾入了大雨之中。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想起了生死门中,桃子为曹观起解过血毒。
只能试一试了。
“你不能死。”
赵九看着车厢里的铁菩提:“我没空给你养孩子。”
铁菩提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些。
周文泰几乎是在这一刻,忘了呼吸。
他用尽全力站起了身,将陈言玥背在了身后,大步走向了马车。
“他们是无常寺的人!”
周文泰的声音里带着胆寒:“他们是来杀人的!”
陈言玥趴在周文泰的背上,听到了这个让江湖人都为之胆寒的名字。
无常寺
杀手
可为什么,他们在救人?
那个少年
是杀手吗?
“我们得抓紧”
周文泰将陈家兄妹放在了一辆马车上。
他的脸色惨白。
因为他知道,这个宝物一旦流落江湖,血雨腥风必不会少。
宫里燃着一盆火。
火光跳跃,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李存勖就坐在这颗心脏旁边。
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戏服。
此刻,他既没有江山,也不想做梦。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赤着上身,身上有很多伤口的人。
冷风像无形的刀,从缝隙里钻进来,舔舐着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伤口不深。
但任何一道,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躺上十天半月。
他却坐着,坐得像一座山。
夜已深了。
他还不想睡去。
他想念父亲,想念他在的每一天。
今日发生的一切,若是父亲还在,他一定会夸奖自己,一定会用整个大唐都能听到的笑声,拍着自己的肩膀告诉他。
吾儿,天下英雄不及半分。
可父亲不在了。
一个女人正跪在他的身前。
她跪着,却比这世上大多数站着的人都要高。
刘玉娘。
她当然是美的。
她的美,不是画上的美,也不是诗里的美。
画与诗,都太单薄,都承载不起这样的美。
她像一把淬了剧毒的,温热的刀。
现在,这把刀正在为她的皇帝擦拭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絮。
谁能想到,这样一双纤纤玉手,既能抚平帝王眉间的褶皱,也能毫不犹豫地将匕首送进敌人的心脏。
李存勖忽然伸出手。
他抓住了那只正在为他擦拭伤口的手。
她的手很软,也很滑。
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可他知道,这块玉能杀人。
“朕听说。”
他的声音很疲惫:“你抓到了一个人。”
刘玉娘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火光。
也有他。
“是。”
她回答。
只有一个字。
“朕还听说,那个人,是个刺客。”
李存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这不像情人的抚摸,倒像一个顶级的工匠,在丈量着一件绝世凶器的尺寸与温度。
“是。”
刘玉娘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玉娘。”
李存勖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疲惫。
“为什么?”
刘玉娘笑了。
她的笑,像一朵在万丈悬崖上,于深夜悄然绽放的雪莲。
美得惊心动魄。
也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陛下,臣妾在钓鱼。”
钓鱼。
用一个活生生的,还没死的刺客当鱼饵。
在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兵祸,人心惶惶的洛阳城里钓鱼。
好大的手笔。
好毒的鱼饵。
李存勖的眼睛眯了起来。
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伶人,不再是皇帝,而是天下第一。
“钓什么鱼?”
“无常寺的鱼。”
刘玉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像刚开了封的女儿红。
二十八年的女儿红。
她笑的时候,一定有人会为此付出生命。
“他们不该出现在洛阳。”
“既然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决断。
“就都别走了。”
李存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那双比蛇蝎更毒,比狐鬼更慧的眼。
他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就像一张网。
一张用美丽与智慧织成的,天罗地网。
但凡被她看上的猎物,从没有能逃掉的。
“你凭什么觉得。”
他缓缓开口:“他们会上钩?”
刘玉娘从他手里,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抽了出来。
然后,她从那宽大的,绣着凤穿牡丹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做的,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印戳。
“凭这个。”
她将信,递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火光,舔舐着牛皮纸的边缘。
李存勖没有接。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落在那封信上。
他能闻到。
那信纸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味道。
一种他曾经很熟悉,本以为早已随着一个王朝的覆灭而消散的味道。
影子的味道。
“你和他们,还有联系?”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刘玉娘的手指,纤长,白皙。
指甲上涂着殷红的蔻丹,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打开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无常寺十四杀已出。】
【七杀已除。】
【另七杀,奉于尊上。】
【若遇夜龙,还请留与我。】
落款,影七。
李存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朱温,想起了那个庞大的,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了数十年的地下王朝。
影阁。
他以为,随着梁国的覆灭,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也该烟消云散了。
他没想到,他们还在。
不但还在,甚至,还搭上了他最信任的枕边人。
“他们想要夜龙。”
李存勖揉了揉眉心,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真正的,属于帝王的疲惫。
这世上的敌人,永远都杀不完。
“你想要什么?”
刘玉娘将信纸,凑到火盆边。
火舌,贪婪地卷了上来,将那些阴冷的字迹,连同那个叫夜龙的名字,一同吞噬。
纸,在火中蜷缩,挣扎。
“臣妾想要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存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属于女人的柔情。
“陛下不是一直都清楚么?”
李存勖的心,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柔情,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这个毒药与蜜糖的化身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很软,带着一股兰花般的幽香,能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化为绕指柔。
“影十八,是影阁阁主的独子。”
刘玉娘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位叫夜龙的,杀了影阁未来的主人,却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洛阳。”
李存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这个夜龙,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傻子。”
“或许。”
刘玉娘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来:“他只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这世上,最容易死的,就是对自己太有信心的人。”
李存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味这句话,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臣妾已经布下了网。”
刘玉娘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兴奋的目光。
“城楼上的那个,是第一重。”
“洛阳城里的眼线,是第二重。”
“至于这第三重嘛”
她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陛下可知,为何我大唐的铁鹞,从不轻易出动?”
李存恤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那双伶人般忧郁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因为,铁鹞,只听命于一人。”
刘玉娘的手指,轻轻地,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像在点燃一团火。
“也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足以让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骄傲。
“这天下,还没有几条鱼,值得铁鹞亲自出手。”
李存勖笑了。
他放声大笑。
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
“好!”
“好一个刘玉娘!”
“好一个朕的,铁鹞之主!”
他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软榻走去。
虎皮尚有煞气。
可帐内的人,煞气比虎更重。
帐外的风,更冷了。
帐内的火,却烧得更旺。
“陛下的伤”
“无妨。”
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待朕养好了精神。”
他的目光,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北方。
望向了那片,属于另一个人的,天下。
“再去会一会,李嗣源那个老匹夫。”
无常寺。
影阁。
夜龙。
这些,都不过是路上不小心溅到靴子上的几点泥浆而已。
他真正的对手,从来都只有一个。
也只能有一个。
李嗣源!
你想从一个区区无常寺买朕的命?
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