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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哭声,还是刀声?(1 / 1)

雨。

是天在哭。

赵九就站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片由雨水与黑暗织成的,无边无际的网。

也看着楼下那片由铁甲与刀枪汇成的,密不透风的林。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飞出这片林子。

泥水里,有两颗女人的头颅。

雨水正一遍遍冲刷着她们早已凝固的惊恐。

他分不清谁是谁。

也许,其中一颗,属于那个总爱在小本子上记账的女人。

沈寄欢。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空了。

像是踩在不能着力的沼泽中。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

可当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该有的暖意被雨水浇熄时,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点温度。

哪怕那只是萤火。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萤火,也算得上是太阳。

“我们得走。”

桃子站了起来。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对曹观起的怨恨,也没有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只剩下一片想要活下去的野火。

赵九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楼下。

赵十三已经安全了。

他走到了石敬瑭的身后,仰望着那个白袍将军的背影。

好在石敬瑭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走?”

赵九叹了口气:“往哪儿走?”

“跑!”

桃子焦急地看着窗外:“只要我们能跑出去,跑进山里”

“跑不出去的。”

赵九打断了她:“人是跑不过马的。”

“何况”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静立于雨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骏马身上。

“那是战马。”

桃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跑?

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可笑的念头。

在这里,他们连做一只亡命奔逃的兔子,都没有资格。

他们只是案板上的肉。

等着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绝望像一根看不见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你害怕的话。”

赵九攥紧了手里的刀:“可以离我近一些。”

桃子愣了愣。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像一声苍老的叹息。

门,开了。

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老婆婆。

一个老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架的老婆婆。

她满头的银发,像一堆被冬雪覆盖了的枯草。

千相婆婆。

赵九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油翳的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不该在这里。

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拐杖敲击地面。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赵九心上。

她无视了屋中早已绷紧了神经的桃子,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她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她没有喝。

她只是将茶杯凑到鼻端,轻轻地闻了闻。

像是在品鉴一坛封存了百年的陈酿。

“这雨。”

她开了口,声音沙哑:“下得好。”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落在了赵九的脸上。

“能洗得干净血。”

“却洗不掉债。”

债。

人活着,就是来还债的。

欠了命的,还命。

欠了情的,还情。

赵九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欠。

可他又觉得,自己欠了这世上所有人的。

他欠爹娘一条命。

欠兄弟一碗饭。

欠那个叫杏娃儿的丫头,一个家。

所以他不能死。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千相婆婆的老人,在那一瞬竟然生出了一丝暖意。

那双眼睛,他似乎觉得很熟悉。

千相婆婆笑了。

“夜龙,怕了?”

“不是害怕。”

赵九再次看向了大雨之中的那两颗头颅:“是担心。”

“担心?”

千相婆婆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夜龙也会担心?”

她顺着赵九的目光,以为会看到曹观起,看到裴麟。

但她看到了两颗头颅。

“两个死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那是我的朋友。”

赵九深吸了口气:“我想下去看一看。”

“不必了。”

千相婆婆仍然笑着,她已起身:“是也好,不是也罢,你都改变不了事实。

“起码我能记住是谁杀了她。”

赵九的眼神落在了刘知远的身上:“如果有机会,可以帮她报仇。”

轰!

雷鸣落下。

屋中亮如白昼。

千相婆婆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不解地望向赵九。

楼下。

雨声,杀气,酒气,混成一锅黏稠,让人作呕的汤。

石敬瑭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打了个哈欠,像一只吃饱了人肉,正昏昏欲睡的猛虎。

“重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轻易地就划破了那层凝固的死寂。

“我饿了。”

杜重威心领神会。

他那双炭火般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近乎于残忍而嗜血的兴奋。

他提起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刀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

指向了飞沐。

飞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方才还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却已如死灰。

他的脑海里没有想该如何破招,没有想该如何逃离。

他的脑海里,都是他的弟弟。

那双手再也无法抓着银钩,为他报仇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间客栈。

可死,也有很多种死法。

他不想死得像一条被人踩在脚下的狗。

他想死得像一个杀手。

杜重威似乎很满意他这种眼神。

于是。

他动了。

没有招式。

甚至没有技巧。

只有最纯粹,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当那四十斤的重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劈来时,飞沐就知道,自己那个“死得像个杀手”的愿望,有多么可笑。

当!

一声脆响,尖锐刺耳。

他赖以成名的银钩,在接触到重刀的瞬间,便如脆弱的瓷器般寸寸碎裂。

飞沐的身形猛地向下一躬。

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片飞扬的碎发。

刀气过处,一道血线在他的头皮上裂开。

鲜血,顿如雨下。

这一刀。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九甚至忘记了呼吸。

雨没有停。

它只是变得更安静了。

杜重威的刀还指着飞沐。

飞沐却没有看那柄刀。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和他心一样,空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怕。

是冷。

一种从灵魂最深处钻出来的冷。

他忽然想笑。

刀过去的那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连见到自己的仇人都做不到。

那一刀打碎了一切的幻想。

杜重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杀过太多人。

多到他早已记不清他们的脸,也记不清他们临死前的眼神。

可他见过很多种眼神。

恐惧的,哀求的,愤怒的,不甘的。

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将自己的魂都烧成了灰,再用那灰,去祭奠另一片早已冰冷的坟的眼神。

“你是杀手?”

杜重威开了口。

飞沐没有回答。

杀手是什么?

杜重威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杀过很多杀手。”

他说的很慢,像是在回忆一道菜的味道。

“他们都想杀我。”

“所以他们都死了。”

“死得很难看。”

他的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残忍的怜悯:“可他们,至少都出了手。”

“你呢?”

“你的钩子,是用来剔牙的么?”

他在杀人。

用话杀人。

杀一个杀手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他要看飞沐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

然后,一刀。

将所有的疯狂都斩断。

那一定很有趣。

飞沐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开在坟头的花,又惨,又白。

他缓缓抬起了手。

握着银钩的手。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赵九的瞳孔,缩成了一根针。

他忽然明白了。

胸口那道被真气烧开的伤,又开始痛。

痛得像有把火,在烧他的心。

飞沐的钩没有挥向杜重威。

他的钩,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敌人。

那淬了剧毒,能杀人于无形的钩。

轻轻地,温柔地,像情人的手。

抵住了他自己的喉咙。

然后。

送了进去。

“噗。”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

血像一朵花,猛然绽放。

一朵开在冰冷雨中,绝望的红莲。

飞沐的身子晃了晃。

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嘴角的笑却还在。

他用这种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尊严。

也用这种方式,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世道,发出了最后一声嘲笑。

他倒了下去。

倒进了泥水里。

人活着,需要勇气。

人想死,有时,需要更大的勇气。

客栈里,更静了。

静得,只剩下雨声。

和那一颗颗,落在泥水里,再也激不起半分波澜的心跳声。

赵九的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刺破了皮肉,血一滴滴落下。

他不觉得痛。

因为心里有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

人,为什么可以这样杀死自己?

生命,难道不是世上,唯一值得珍惜的东西?

杜重威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很无趣。

就像一个兴致勃勃的孩子,搭了半天的积木,就等着最后亲手将它推倒的那一刻。

可那积木,却自己先塌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将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扛在了肩上。

走向客栈。

他只走了一步。

就停下了。

因为他面前忽然多了三个人。

像三尊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知是什么年代的门神。

立在了客栈门口。

挡住了他的路。

也挡住了他身后那片,由铁甲与杀气汇成的黑色潮水。

一个,是那个总在擦刀的屠夫。

一个,是那个总在描眉的女人。

还有一个。

是那个总在笑的胖掌柜。

他还在笑。

可那笑容里,谦卑与谄媚,都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座山的重量。

一座肉山。

一座,你想过去,就必须先将它踏平的肉山。

杜重威的眼睛,眯了起来。

像两点坟头的鬼火。

“滚。”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官爷。”

声音还是那么油滑。

“小店今夜,客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楼上的客人,花钱买了平安。”

“我这店,收了钱,就得平安。”

他朝着杜重威,不轻不重地拱了拱手。

“所以,官爷。”

动作滑稽,却又庄重:“您这步,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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