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没有空桌。
一张也没有。
这里的每一张桌子,都已经有了它的主人。
而桌子的主人,往往比桌子本身更难挪动。
飞沐一出现,鼎沸的人声戛然而止。
十八个捧日军的悍卒,十八双在尸山血海里熬得通红的眼睛,十八道凝若实质的杀气,都死死地钉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赵十三脸上的醉意,在那一瞬间退去。
他的手,已经按住了刀。
那不是思考,不是决定,而是一种本能。
一种饿狼在自己的巢穴里,嗅到了另一头更饥饿、更凶残的猛虎气息时,最原始的本能。
他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平静的杀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但是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三哥。
那个他们兄弟之中最狠的三哥。
他握着酒杯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三哥
你还好吗?
你那样心狠的人,一定能从这摊烂泥一样的世道里爬出一条自己的路吧
楼上。
赵九的面色变了。
他在听到曹观起的那句话之后,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也想明白了为什么会飞沐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的目标不是李存勖,而是李继岌。
李继岌在从蜀地赶往洛阳,按照西宫的推测,会在两个月左右到达。
而捧日军就是负责传递洛阳和蜀地的信息。
从无常寺的角度来说,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就相当于孤立了整个洛阳。
截杀捧日军将领,一定是计划里重要的一环。
可他的四弟,就在这支必死的队伍里。
一枚棋子。
一枚懵懂无知,一步一步,踏入早已精心布置好的杀局里的卒子。
一旦过河,便再无归路。
“你的朋友有麻烦了。”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
赵九却暗自心惊。
曹观起是个瞎子,但他却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在担心。
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朋友,但这个举动无疑提醒了赵九,作为一个杀手,他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
他不该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内心。
不过,他以为下面的人是自己的朋友。
赵九没有朋友。
朋友这种东西,太奢侈,也太脆弱。
他只有亲人。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朋友的分量更重,比仇人的性命更要命。
那就是亲人。
曹观起看不见赵九的脸。
但他能听见。
不经意间的呼吸声,轻微的变化,是他现在对每个人了解的唯一方式。
他自然会珍惜这样的方式。
“看来,我这个朋友,也有麻烦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早已将赵九当做了自己的朋友。
那赵九的朋友,自然也是他的朋友。
“你不能下去。”
曹观起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为一盘早已注定的死局,落下最后几枚无关紧要的棋子:“你若下去,你便不再是夜龙。你的刀,会犹豫。”
刀一犹豫,死的,便是两个人。
一个是你。
一个是他。
赵九没有说话。
手却已攥得死紧。
他当然明白曹观起的意思。
他不能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旦下去,他便不再是杀伐果断,视人命于草芥的夜龙。
他会变回南山村那个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的三哥。
那个只会用自己单薄可笑的脊梁,自以为是地去挡下弟弟身前无关紧要风雨,最没用的人。
可若是不下去
他不信赵十三能从飞沐的手中活下去。
“朋友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曹观起那张总是挂着浅淡笑意的脸上,此刻的笑,却像是忽然盛开了。
他站起身时,却发现对面的人也站了起来。
是裴麟。
“我杀了他们。”
裴麟缓缓开口:“飞沐,还有剩下的十七个人,这样就没人知道你的朋友在这里出现过。”
“暂时还不必如此。”
曹观起将手中的折扇打开,一只手负在身后:“不过确实要劳烦裴兄和我下去一趟。”
他拍了拍赵九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像是在说,信我。
“我的眼睛瞎了。”
曹观起转过身,用那双蒙着黑布的,空洞的眸子,望向楼下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浓稠的杀机。
“所以我看不见朋友,也看不见仇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于禅意的平静。
“我只知道,有一张桌子还未坐满。
“有一壶酒,还未喝完。”
“如果这件事不解决,你是绝不可能有心情陪我喝完那壶酒的。”
他迈开了步子。
竹杖笃笃。
敲在死寂的木板上。
桃子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她想拉住他,可她的手,却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看着那个单薄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瞎子。
那是一座山。
一座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却依旧义无反顾,要为朋友挡住那片风雨的山。
他的那副道貌岸然,似乎在桃子的心里模糊了一些。
那一夜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可当记忆再次涌现,桃子坚定了他该死的想法。
去死吧。
她的手掌,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脊背的汉顺着腰肢的凹陷滑落。
赵九望着曹观起和裴麟一同下了楼。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被堆砌的心,软了一些。
有一丝很陌生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暖意,从那道缝里悄悄地钻了进来。
很烫。
楼梯在呻吟。
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曹观起走得很慢。
他的手里,只有一根竹杖。
竹杖是空心的,敲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也是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疑惑。
警惕。
不解。
一个瞎子。
一个在这种时候,从楼上走下来的瞎子。
他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飞沐的眉头皱了起来。
像两把纠缠在一起的刀。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不耐烦。
他不喜欢意外。
尤其是不喜欢这种,他无法掌控的愚蠢而可笑的意外。
他手里的铁钩,微微动了一下。
上面那三根幽蓝的倒刺,像野兽的獠牙,闪烁着死亡的光。
他可以在这个瞎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之前,就用这铁钩,将他的喉咙像穿一串刚杀的鱼一样穿起来。
可他终究没有动。
杀一个瞎子,对他而言,就像是碾死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太简单。
也太无趣。
无趣到甚至会脏了他的钩子。
他完全没有去看那个瞎子。
他在看瞎子身后的少年。
那个少年的眼里,是空泛的。
这里不该出现这样的人。
至少在他的计划里,不该有这样的人。
他是杀手,不是一个莽夫,更不是一个需要拼命的人。
他藏匿在背后的手,捏碎了一个信弹。
这是独属于他的信弹。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味。
只有谁都看不清的雾气,向发射的地方散出。
谁的手里有他特制的信弹,谁就能够感受到他发出的讯号。
有人要来了。
曹观起终于走完了那段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
他站在了大堂的中央。
站在了所有杀机的正中心。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像一个最优秀的乐师,在分辨着这间屋子里,所有或高或低,或急或缓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这地方,很热闹。”
他的声音温和又平静。
“有酒,有肉,还有这么多朋友。”
他缓缓地转动着身子,像是在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每一个人。
“只是不知,这满座的朋友,哪一位是主人,哪一位又是客人?”
没有人回答。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飞沐的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残酷的弧度。
“瞎子。这里没有主人,也没有客人。”
无论是谁,见到这样气度的瞎子,见到他这样的说话方式,都该起了疑心。
飞沐无法判断这个瞎子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能拖着时间,等待身后的人:“只有鱼肉,和刀俎。”
“哦?”
曹观起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浅淡的笑意,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血腥味。
“那依阁下之见。”他用手里的竹杖不轻不重地在地上点了点。
“谁是鱼肉?”
“谁,又是刀俎?”
飞沐笑了。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我觉得。”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传来,仿佛贴着每个人的耳朵响起。
“老夫是刀,尔等,皆为鱼肉。”
裴麟的面色变了。
他低下了头,用着一个极小的声音说道。
“过耳传音,是劫境。”
武道四境十二阶。
刑、意、劫、化。
世上化境不出十七。
劫境已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的高手。
曹观起面色不变。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无常寺,无常使,狱水幽。
那强者还没有进入房间,率先进来的,却是一只乌鸦。
它的嗓子比摩擦的铁石更加刺耳难听。
它穿过飞沐,略过十八个已攥紧长刀的捧日军,径直落在了曹观起的肩膀上。
它仿佛会说话,低声沙哑地吼叫着。
这一次,曹观起的面色终于变了。
同时。
“聿——”
门外响起了一声独特高亢的马鸣,声如龙吟,撕裂了死寂。
一个捧日军士卒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是狂喜。
“是石大将军的天行业火驹!”
“是三讨军到了!”
飞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轰!
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天际,将他惨白的脸照得透亮。
倾盆大雨,如天河倒灌,轰然砸落。
他转身,想走。
可当他看向门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不知何时,已是黑压压的铁骑。
黑云之下,铁甲如林,长枪如山。
那一刻,他的呼吸几乎凝滞。
他看见了那个跨坐在一匹神骏白马之上的少年将军。
那张脸,和他的名字一样。
出现在无常寺无数的信报之中。
石敬瑭。
他也看见了石敬瑭手中提着的东西。
一颗人头。
一颗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还在滴着血的人头。
狱水幽的人头。
“他刚刚说什么?”
少年将军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随手将那颗头颅丢给了一旁的副将。
“重威,他说什么肉什么猪的?”
“不知道。”
杜重威驾马:“卑职去问个清楚。”
“重威。”
石敬瑭的身后出现了一把伞。
大雨已经落下,可他那身洁白的袍子上,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依旧是从容地,像是在逗一只猫:“体面点,那些可都是江湖人,江湖人最注重义气二字。别丢了大唐的脸。”
“是。”
杜重威翻身下马,将马上那柄四十斤的长刀抓了下来,砸入泥土之中。
泥水四溅。
目光看向了飞沐。
他的双目如同绽放出的火焰,炯炯有神。
他竟抱着长刀做了一个江湖上的礼。
“请问阁下,你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