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个拐角,前面不远处的晒谷场边,几个妇女正凑在一起纳鞋底,借着从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低声聊着天。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晚,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真是人一有钱,眼睛就长头顶上了。”
“可不是嘛,不就是台电视机,神气什么呀。昨晚我家那小子想去瞅一眼,硬是给赶出来了。”
“还嫌人多费电呢!啧啧,也不想想以前穷的时候,天天跑咱家来蹭收音机听。”
徐秋和裴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了些。
那几个妇女的声音还在继续,充满了鄙夷和不满。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过,谁也没有开口。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徐秋堂哥家的院子外。
昏暗的灯光下,堂嫂正拿着一把大扫帚,用力地清扫着门口的地面,嘴里还在小声地念叨着。
“天天来,天天来,真当咱家是开电影院的了?这瓜子壳,烟头,扫起来没完没了,电费都不知道要多花多少!”
她的抱怨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清晰地扎进了徐秋和裴顺的耳朵里。
这番话,正好印证了刚才那几个妇女的议论。
徐秋眼神微闪,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没有说话。
裴顺听得真切,他扭头看了看徐秋,又看了看那紧闭的堂屋大门,撇了撇嘴。
他凑到徐秋身边,压低了声音。
“阿秋,看来村里传的都是真的啊。”
裴顺说完,目光在徐秋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
“阿秋,你现在挣了这么多钱,什么时候也买一台电视机啊?”
徐秋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看着裴顺。
“我哪来的钱买电视机。”
“你还跟我装!”
裴顺一胳膊肘捅了过来,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
“村里都传疯了,说你徐老三是咱们浪台村第一个万元户!你快买一台,到时候我也好过去沾沾光,省得去看别人家的脸色。”
徐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越解释越乱,索性懒得再辩解。
只是回想起刚才堂嫂那满是怨气的抱怨,再想想那几个妇女鄙夷的神情,他心里也有些感慨。
乡里乡亲的,一台电视机而已,本是添了件稀罕物,图个热闹。
可偏偏有人把别人家的客气当成理所当然,瓜子壳烟头扔得满地都是,主人家稍有不快,就成了小气刻薄。
人心如此,确实难办。
第二天一大早,徐秋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温热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抬头,正对上儿子徐文乐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
小家伙正趴在他胸口,身下的衣襟已经湿了一大片。
于晴也被这动静弄醒了,她侧过身,看到这副场景,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在清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肩膀一耸一耸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还好还好,没尿在被子上,不然今天可就没得盖了。”
徐秋一脸的生无可恋,认命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还在梦周公的儿子抱到一边。
他看着身上那片地图,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下床找干净衣服换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村里的公鸡正在扯着嗓子打鸣。
徐秋换好衣服,索性也不睡了。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两个孩子的脸蛋上分别亲了一下。
“起床啦,小懒虫!爹带你们去地里挖红薯拔萝卜!”
徐文乐和徐欣欣在被窝里蠕动着,哼哼唧唧地不肯起来。
“挖红薯?”
徐欣欣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
“对,咱们去挖又大又甜的红薯,谁挖得多,爹就给谁买糖吃!”
一听到有糖吃,两个小家伙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院子里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隔壁。
徐春和徐夏家的几个半大孩子立刻从自家院子探出头来,一看到徐文乐他们拿着小锄头和小篮子,顿时眼睛都亮了,嚷嚷着也要跟着去玩。
“玩什么玩!赶紧给我回来吃饭,吃完上学去!”
许秀云和刘慧一左一右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一人揪住一个耳朵,把自家那几个不情不愿的孩子给拎了回去。
“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看你们三叔家的文乐欣欣多乖!”
徐文乐和徐欣欣看着被揪着耳朵拖走的哥哥姐姐们,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徐秋看着自家两个小得意忘形的样子,走过去一人头上敲了一下。
“别笑了,等明年,你们也得去上学。”
两个小家伙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于晴也收拾妥当,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竹筐。
一家四口迎着清晨的微光,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外的菜地走去。
地里的活儿说累也累,但一家人在一起,却满是温馨和乐趣。
徐秋负责用大锄头将埋得深的红薯藤给刨松,于晴则带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像寻宝一样,从翻开的泥土里扒拉出一串串红彤彤的红薯。
徐文乐和徐欣欣比赛似的,看谁拔的萝卜更大,看谁挖的红薯更多,小脸上沾满了泥土,笑得咯咯不停。
忙活了一整个上午,总算把地里的萝卜和红薯都收完了。
下午,徐秋把收获的红薯送了一部分到老宅。
他刚进院子,就看到父亲徐洪斌正赤着上身,在院子中央忙活着。
院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旁边还有一个石磨,徐洪斌正费力地将洗干净的红薯扔进石磨里,准备做红薯粉。
“爹,我来帮您。”
徐秋放下手里的担子,二话不说就卷起袖子上前帮忙。
他接过父亲手里的活,推动沉重的石磨,一圈一圈地转动起来。
徐洪斌看着儿子熟练的动作,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转身去处理磨好的红薯浆。
父子俩一个推磨,一个过滤,配合默契。
不少路过的邻居看到这场景,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靠在院墙边上闲聊。
“哎哟,老徐哥,你家阿秋现在可真是懂事了,都知道帮你干活了。”
一个婶子满脸羡慕地说道。
“是啊,以前哪见他干过这些。阿秋啊,你这是咋的,突然就跟开窍了一样?”
又有人好奇地打探起来。
这些话很快就引到了另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话题上。
“阿秋,我们可都听说了,你现在是万元户了?跟叔说说,是不是真的啊?”
徐秋推着石磨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一阵无语。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在屋里忙活的李淑梅就听到了动静,立刻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一边擦着手,一边对着院外的人哭穷。
“你们可别听外面的人瞎说了!什么万元户,他买船的钱都还没还清呢!”
“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挣了那么点钱,全让你们给传成金山银山了!我们家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李淑梅说得有鼻子有眼,脸上满是愁苦,成功堵住了那些还想继续打探的嘴。
邻居们看问不出什么,便讪讪地散开了。
看院子里的活干得差不多了,李淑梅走过来,拍了拍徐秋身上的灰。
“行了,剩下的我们老两口慢慢弄就行,你快回去吧,于晴和孩子们还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