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洪斌将船稳稳地靠在小礁石边,礁石地势平缓,上面布满了细碎的贝壳和海草,确实安全许多。
“你们俩就在这上面捡,别乱跑,特别是你!”
他特意指了指李淑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耽误工夫。”
李淑梅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早就黏在了礁石缝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上,哪里还听得进丈夫的叮嘱。
徐洪斌摇了摇头,重新发动渔船,掉头回到那片主礁盘旁。
他跳下船,冰冷的海水瞬间淹过大腿,他却毫不在意,拿起撬棒就加入了儿子。
父子俩仿佛不知疲倦,一个撬,一个捡,配合默契。
拳头大小的鲍鱼,肉质肥厚,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撬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一个又一个,水桶很快就满了,又换上新的。
时间在专注的劳作中飞速流逝,直到太阳升到了半空中,海风送来一丝暖意,两人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酸痛的腰。
不知不觉,已经忙到了早上八点多。
船上已经装了满满好几桶的鲍鱼,收获喜人。
徐秋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
在海水里泡了几个小时,脚掌已经变得惨白,皮肤皱得像泡发的木耳。
钱,真是不好挣。
他忽然想起了村里那些老渔民,一到阴雨天就捶着腿喊疼,一辈子在海里讨生活,换来一身的毛病。
“爹,歇会儿吧,我去做点吃的。”
他将手里的撬棒扔回船上,有些费力地爬了上去。
徐洪斌也觉得饿了,点点头,跟着上了船。
徐秋发动渔船,开到旁边母亲她们所在的小岛边,然后从桶里捞出了几个鲍鱼。
“你干啥!”
徐洪斌一看,立刻心疼地喊了起来。
“煮了吃啊,补充体力。”
徐秋说得理所当然。
“败家子!这东西多金贵,一个就能卖不少钱,你拿来当饭吃?”
徐洪斌瞪起了眼睛。
徐秋却笑了。
“爹,挣钱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吃好喝好吗?咱们自己都不尝尝是什么味儿,那挣钱还有什么意思。”
他挑了几个个头稍小的,扔进锅里。
“再说了,今天这情况,您还怕不够卖的?”
徐洪斌被儿子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徐秋熟练地生火烧水,往锅里下着米粉,神情专注。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现在是花钱大手大脚,有点败家的苗头,可这副有主见,敢想敢干的样子,却比以前那个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浪荡汉子,要强上千百倍。
徐洪斌默默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米粉的香气混合着鲍鱼的鲜味,很快就在海风中弥漫开来。
“娘,真如,吃饭了!”
徐秋冲着礁石上喊了一声。
李淑梅和黄真如早就闻到香味了,两人提着装满了海螺螃蟹的小桶,兴高采烈地上了船。
“哇,好香啊!三表哥,你还煮了鲍鱼!”
黄真如看到锅里翻滚的鲍鱼片,眼睛都亮了。
“快吃吧,都饿坏了。”
徐秋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
一家人围着小炉子,呼噜呼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海鲜米粉,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趁着母亲和父亲不注意,徐秋在煮第二锅的时候,又悄悄往锅里多扔了好几个又肥又大的鲍鱼。
“你这孩子!”
李淑梅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指着他又是一顿埋怨。
“这一个就顶咱们半天工分了,你倒好,当白菜一样往锅里扔!”
嘴上虽然骂着,但她给黄真如夹鲍鱼的手却一点没停。
黄真如吃得小脸通红,嘴里塞得满满的,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顿丰盛的早餐下肚,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疲惫也一扫而空。
徐秋和徐洪斌再次跳下水,准备继续大干一场。
可徐秋刚站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现在明明是退潮的时候,礁石露出的面积应该越来越大才对。
可他感觉脚下的水位,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比刚才还上涨了一些,已经快要没过他的腰了。
“爹,这水”
他疑惑地看向父亲。
徐洪斌也感觉到了,他脸色一变,在水里走了几步,又蹲下身子摸了摸水下的岩石。
片刻之后,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骇。
“不好!这礁盘在往下沉!”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场地震将这片海底暗礁顶了上来,现在,它又要沉回去了。
“快!能捞多少是多少!”
徐秋瞬间反应过来,心头一紧。
两人再也顾不上别的,立刻改变策略,从礁盘最下面,即将被淹没的地方开始往上挖。
气氛瞬间从喜悦的丰收,变成了与时间赛跑的紧张。
“娘!真如!别捡了,快过来帮忙!”
徐秋冲着船上大喊。
李淑梅和黄真如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跳下水,加入了战斗。
四个人,四把撬棒,在礁石上疯狂地撬动着。
海水一点点上涨,淹没了他们的脚踝,小腿,膝盖。
他们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撬起,扔进水里漂着的筐里,再撬下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到下午一点半左右,整片巨大的礁盘,只剩下最高处不到一米的一小块还顽强地露在水面之上。
其余的部分,已经全部被汹涌的海水重新吞没。
徐秋全身都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冷意顺着四肢钻进骨头缝,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看了一眼同样在发抖的母亲和黄真如,又看了看旁边咬牙坚持的父亲。
“收工!”
他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
不能再继续了。
钱是挣不完的,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