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团队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了“活性冗余”协议的概念设计与初步实现。这项技术的核心思想极具颠覆性:不再将信号传输中的冗余校验位视为被动的、随机的“填充物”,而是将其升级为主动的、智能的“信息哨兵”。
每个“哨兵”位本身是一个微型的、动态生成的数学函数。该函数与信号主体内容的特定特征(如信息熵值、关键逻辑节点的哈希值)绑定,一旦生成,其预期状态就被严格锁定。任何对外部对“哨兵”位的非授权修改——无论多么精妙——都会破坏函数的一致性,从而在接收端被瞬间检测到。
更精妙的是,“哨兵”被设计了多层反应机制:
第一层:无声警报。 检测到篡改,立即在接收端记录入侵时间点、被篡改位的特征变化量,并尝试对入侵模式进行初步分类。
第二层:反向污染。 针对中低复杂度的入侵尝试,“哨兵”可以在被篡改的瞬间,根据预设算法,向篡改数据中“注入”一段极微小的、逻辑混乱的噪声,干扰其完整性或可读性。
第三层:逻辑诱捕。 针对高复杂度、具备自适应能力的入侵,部分“哨兵”可以伪装成“易攻克”的弱点,吸引对方深入,然后激活内嵌的自指悖论或无限递归结构,试图消耗入侵者的处理资源或暴露其解析逻辑的特定模式。
“这就像在城墙的砖石里掺入特殊的荧光粉和微型压力传感器,”周晴在测试前的简报中解释,“不仅有人爬墙会触发警报,我们还能通过荧光粉的痕迹知道爬墙者的手法,甚至在某些砖块里藏了会突然变滑或弹出尖刺的机关。”
首次部署“活性冗余”的伪装信号,主题选择了“深海谜影”高度关注的“意识场高阶谐振模型的模拟验证数据”。信号按照常规“动态伪装”协议的路径和时间窗口发出。
asarc的监控网络屏息以待,焦点集中在百慕大三角深海异常点。
信号抵达预定中继区域。数秒后,异常点的能量活动出现了预期的轻微抬升——它“上钩”了。
紧接着,部署在asarc接收端的“哨兵”监控界面开始闪烁。
入侵确认。
目标:冗余区块 gaa-7。
篡改类型:高阶相位调制,结构复杂。
哨兵反应:触发第二层协议(反向污染)。
入侵方反应:…检测到抵抗…注入尝试中止于目标区块073进度…切换目标…
新目标:冗余区块 delta-2(预设逻辑诱捕区)。
入侵持续…哨兵反应:触发第三层协议(逻辑诱捕-自指循环变体3)。
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动,描绘出一场无声的、在毫秒级时间内完成的微型信息攻防战。
“它退缩了,”诺斯的分析报告实时生成,“‘深海谜影’的寄生行为表现出明显的‘成本-收益’考量。当遭遇有效抵抗和处理复杂度骤增时,它选择了放弃当前区块,甚至降低了对整个信号的兴趣强度。这表明它的行为逻辑中包含‘资源优化’和‘风险规避’的模块,并非无脑的数据吞噬者。”
初步胜利的喜悦尚未蔓延,另一份来自全球监控网络的报告带来了新的、更广阔的不安。
扩大范围的被动扫描分析结果显示,除了百慕大三角这个“强信号源”,在全球至少另外三个存在长期“规则异常”的区域,发现了与“寄生信号”频谱特征高度相似、但强度微弱百倍以上的“背景噪声”。
地点a: 南极威德尔海冰架边缘,一处已知存在“地磁异常”和不明低频声源的区域。
地点b: 西非海岸外佛得角海沟深处,地质活动平静但“规则湍流”读数常年偏高的点位。
地点c: 蒙古戈壁腹地某处地下(深度约800米),探测到无法用已知矿物或地质构造解释的微弱、规则的“信息辐射”。
这三个点的“噪声”活动与百慕大三角的“寄生”行为存在微弱但可检测的时间相关性。当百慕大三角活跃时,这三个点的“噪声”水平也有同步的、极其微弱的起伏。
“这是一个网络,”诺斯得出结论,“一个分布在地球关键‘规则异常’节点上的、稀疏但广泛存在的‘感应网络’。百慕大三角可能是其‘主节点’或‘高活性区域’,其他点位则是‘次级感应器’。它们的共同功能似乎是监测与‘高维规则’、‘意识活动’、‘先进信息结构’相关的特定‘信息-能量’特征。”
这意味着,“深海谜影”并非一个孤立的、好奇心过剩的“转校生”,而更像是一个早已布置在地球生态系统中、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直到asarc的活动(尤其是涉及古文明遗产和对抗“循环”的技术)达到某个阈值后才被逐渐“激活”的系统性监控层。
“它是谁布置的?古文明?‘系统’?还是别的什么?”李将军的问题直指核心。
无人能答。
然而,更直接的威胁紧随而至。
就在“活性冗余”协议成功触发、百慕大三角“寄生”尝试受挫后大约六小时,asarc总部地下最敏感的那套“规则湍流”监测阵列,记录到了一次极其微妙、但无法忽视的异常。
那并非能量冲击,也不是信息入侵。它更像是一次来自“规则”层面的、轻柔的“触碰”。
监测曲线显示,在某个瞬间,总部区域原本平稳波动的“规则湍流”背景值,出现了一次持续时间不足01秒的、幅度仅有0003的“凹陷”。凹陷的波形特征,与之前百慕大三角“目送”运输船队时产生的“规则涟漪”高度相似,只是强度微弱了数个数量级。
紧接着,在“凹陷”恢复后约05秒,同一区域记录到一次同等微弱、但波形互补的“凸起”。一凹一凸,如同一个完整“脉冲”的正负两相。
“它在‘探针’,”苏晓在感知了这段数据后,脸色有些发白,“不是用能量,也不是用信息信号…它直接用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轻轻‘碰’了一下我们所在空间的‘规则结构’本身。就像用手指轻轻按压一块有弹性的膜,感受它的张力和回弹…它在测量我们这里‘规则场’的‘弹性’和‘局部曲率’。”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深海谜影”(或者说,其背后的网络)不仅能在信息层面“窃听”和“寄生”,竟然还具备在物理规则层面进行微观“探测”或“互动”的能力!虽然这次“触碰”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其展现的技术层次,已经完全超越了asarc当前的认知范畴。
“活性冗余协议暴露了我们知道它的存在,并且有能力抵抗它的信息窃取,”陈默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所以,它换了一种更底层、更难以防御的方式来‘观察’我们。从‘读我们的笔记’,变成了‘掂量我们课本的纸张厚度和质地’。”
“这是升级,”周晴补充道,语气凝重,“但也是信息。它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探测。说明它的主要目的可能依然是‘观察’和‘数据收集’,而非直接破坏。但我们必须假设,它具备破坏能力,只是尚未使用,或未被触发。”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们刚刚在信息防线取得一次小胜,对方却立刻展示了更高级别的、触及宇宙基础规则的“探查”手段。这场暗战的技术代差,似乎比预想的更大。
“立刻全面分析这次‘规则触碰’的所有数据,”陈默下令,“诺斯,建立专项模型,尝试理解这种‘规则层微观互动’的可能机制、能量来源、以及探测精度极限。我们需要知道,它通过这次‘触碰’,到底能获取关于我们的什么信息。”
“同时,启动‘规则层面伪装’的预研。既然对方能‘碰’规则,我们或许也需要学会如何‘隐藏’或‘模拟’我们所在区域的规则特征,至少不能让每次技术进步都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一样明显。”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活性冗余’是一次成功的防御尝试,证明了我们不是待宰羔羊。但‘深海谜影’网络的暴露和这次‘规则触碰’,告诉我们,这场暗战的维度比想象中更高。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单一的对手,而是一个嵌套在宇宙监控体系(观测者)之下的、针对特定文明发展轨迹(尤其是涉及‘循环’对抗技术)的、更深层的‘诊断或采样网络’。”
“从现在起,我们的‘动态伪装’必须升级为‘多维伪装’——不仅在信息层面制造噪音,还要尝试在规则层面‘涂抹’或‘扰乱’我们真实活动的‘特征指纹’。这很难,但我们别无选择。”
活性冗余的防线建成了第一道篱笆,但篱笆外的阴影中,潜行者已经换上了更轻盈、更难以察觉的鞋履,开始用指尖而非目光,丈量着猎物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