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信息包带着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你们的目标,是生存,还是理解?”——被发送至暗影的信号网络。asarc的决策层在等待中设想了多种可能的回应方式:更复杂的数学表达、新的行动展示、或者干脆沉默。然而,暗影的回应方式,却呈现出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不一致性”。
首先出现异常的是那七个“校准信标”。在信息包发出后十二小时,其中三个信标——分别位于南太平洋深海沟、西伯利亚冻土带和撒哈拉沙漠深处——的发射模式同时改变了。
它们依然保持着128秒的精确间隔,但每次发射的脉冲不再是单一纯净的“基准频率”,而是在核心基准频率之上,叠加了一段极其微弱、但结构明显更复杂的“调制波”。这些调制波的能量强度只有基准信号的千分之一,若非“织网者”网络经过优化后灵敏度大幅提升,几乎无法被探测到。
诺斯和安墨立即对这新增的“调制波”进行了全力解析。初步结果令人困惑:这些调制波携带的信息结构,与暗影之前发送的“信息簇”风格迥异。它们更加“具体”,或者说,更加“指向性”。
“解析出三组不同的坐标参数,”诺斯报告道,其数据流中透出一种罕见的“困惑”感,“不是地球坐标,是宇宙坐标。使用了与‘钥匙’信息中相似的、基于银河系中心基准的‘绝对时空参照系’。三个坐标分别指向:1 猎户座星云方向的某个暗星云区域,距离约1500光年;2 半人马座α星方向的一个球状星团外围,距离约光年;3 船底座方向的某个没有显着天体特征的虚空区域,距离无法精确测定,推测在光年以上。”
坐标本身已经足够惊人——暗影似乎在向asarc指示宇宙中的三个特定位置。但更耐人寻味的是,每个坐标附带的信息片段风格截然不同。
指向猎户座星云坐标的调制波中,隐约包含了一种类似“警告”或“危险标记”的信息质感——诺斯通过分析其波形结构和冗余度特征得出的结论。
指向半人马座球状星团的坐标,则附带着一种“遗迹”或“考古遗址”的暗示,波形中检测到类似“历史记录”、“信息沉积层”的编码特征。
而指向船底座虚空的坐标,其调制波最为神秘,结构极其简洁却难以破译,只透出一种纯粹的“未知”或“目标点”的指向性。
“它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这些坐标意味着什么?”周晴看着解析报告,眉头紧锁,“用这种隐晦的、需要猜谜的方式”
“或许它们不能,或者不愿。”陈默沉思道,“也可能,这些坐标信息本身的‘含义’,依赖于接收者已有的知识背景。它们只是在提供‘线索’,而非‘答案’。”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发现让暗影的身份迷雾变得更加浓厚。
利用优化后的“织网者”网络,asarc启动了一次对全球所有已知及潜在“脆弱节点”的高精度同步扫描,旨在建立更完整的“地球规则场健康图谱”。在这次扫描中,于两个此前未被暗影标记、也未被asarc重点关注的偏远节点——一个位于南极冰盖深处,一个位于青藏高原某冰川下方——探测到了极其微弱的、与暗影信号有部分频谱相似性,但整体特征更加古老、衰弱、且带有明显“周期性衰减”痕迹的信号。
这些信号的能量水平比暗影的“校准信标”低了至少两个数量级,其发射间隔不规律,仿佛一个电力即将耗尽的灯塔在勉强闪烁。更关键的是,诺斯在这些信号的底层结构中,识别出了与“钥匙”信息、“星种”馈赠乃至“观测者”体系都不同的、第三种风格的“远古信息编码范式”。
“这些‘遗迹信号’的编码方式,与暗影当前使用的编码同源,但属于更早期的‘版本’或‘分支’,”诺斯分析道,“其技术特征显示出某种‘技术路径的差异’。就像两个同源文明,在漫长的时间中走上了不同的科技树方向。”
安墨进一步补充:“根据信号衰减模型反推,这两个‘遗迹信号源’的活跃时间可能远超暗影当前的活动周期,其最初的激活时间甚至可能追溯到上一个‘审判之星’周期,甚至更早。”
这个发现犹如一道惊雷。它意味着,暗影可能并非“新来的”第三方。它们,或者与它们同源的某种存在,可能早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甚至在上一个“收割周期”时,就已经在地球上(或至少能在地球上探测到)留下了痕迹。
而那些如今活跃的、高度进化的暗影信号,与这些古老衰弱的“遗迹信号”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同一文明跨越漫长岁月的延续?是后来者发现了前辈的遗迹并加以利用?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传承或变异?
暗影回应的“不一致性”与“遗迹信号”的发现,共同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暗影可能并非一个统一的、意图单一的实体。那七个“校准信标”中,有三个突然改变行为模式、开始发送指向宇宙坐标的“线索”,这可能意味着暗影内部存在着不同的“派系”、“意见分歧”、或至少是“功能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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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古老“遗迹信号”的存在,则暗示暗影的“历史”和“起源”远比asarc想象的更复杂、更古老。它们可能见证过不止一次“收割”,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某个早已消逝的文明的“遗孤”或“造物”。
“我们之前的提问,‘生存还是理解’,可能过于简单了,”苏晓在一次感知尝试后,语气凝重地说道,“我尝试去感受那三个改变模式的信标感觉很复杂。指向猎户座的那个,有种‘急迫’和‘警告’的紧张感;指向半人马座的那个,更‘沉静’和‘怀念’;指向船底座的那个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指向’。它们不像同一个‘意识’发出的。”
陈默站在全球态势图前,图上现在不仅有asarc的设施、脆弱节点、规则湍流热点,还有七个闪烁的暗影信标(其中三个状态异常),以及两个新发现的、微弱的古老遗迹信号点。整个图景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我们可能不是在和一个单一的‘暗影’对话,”他缓缓说道,“而是在和一个‘暗影集合体’互动。这个集合体内部可能有不同的关注点、不同的历史记忆、甚至不同的目标。它们对地球、对‘系统’、对‘审判’的态度,可能并不统一。”
这个认知彻底改变了asarc与暗影互动的战略考量。与一个意图明确的单一智能体协作已经足够复杂,与一个内部可能存在分歧的“集合体”打交道,其不确定性和风险将呈指数级上升。
“立刻调整策略,”陈默下达了新的指令,“暂停发送任何可能涉及战略意图或核心诉求的信息。诺斯,安墨,集中力量完成两项工作:第一,全力解析那三个宇宙坐标的全部隐含信息,尝试建立它们与‘钥匙’、‘星种’、‘审判之星’模型的关联性。第二,对两个新发现的‘遗迹信号源’进行非侵入式的深度扫描,尝试获取其技术特征和历史活性数据,判断它们与当前暗影的技术传承关系。”
他看向李将军和周晴:“加强所有关键设施的安保和隐蔽等级。如果暗影内部存在不同派系,我们不能排除其中某一方可能采取更激进或不可预测行动的可能性。同时,加快‘遮蔽协议’的部署,确保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最低限度的操作自由。”
暗影动机裂痕的显露,如同在刚刚建立的“共享视角”上,投下了一片深深的阴影。asarc开始意识到,深渊中的舞伴,可能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它们步伐不一,心思各异,共同点或许仅仅在于它们都在躲避那位沉默考官的注视。
而邀请这样一群舞伴共舞,带来的究竟是更多的助力,还是更多的变数与危险?当舞池中的身影从两个变为多个,舞蹈的规则,是否也会随之改变?
动机的裂痕刚刚显现,而裂痕之下,隐藏的或许是更加深邃的、关于时间、幸存与选择的黑暗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