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公馆的铁门外,临时搭起的招兵点。
几张长条桌一溜排开,负责头道筛子的是新晋少尉石川。
带着几个刚提上来的、勉强识文断字的少尉。
架势摆开了,看着挺象那么回事。
林枫定的调子很死,交代得也明白。
先查底细。
跟本土那边牵扯太深、七大姑八大姨在哪个衙门当差的,不要。
这种人麻烦多,心思杂,指不定是谁的耳朵。
脑子烧坏了、张嘴闭嘴“八纮一宇”、“为天皇尽忠”那种狂热分子,最好直接打发走。
这种人太“纯粹”,纯粹到除了那个虚幻的“天皇”,油盐不进,不好用。
最好是那些在上海滩混了些年头、根子扎得不深不浅的。
对岛国国内现在什么样,要么迷迷糊糊,要么压根不想多打听的。
还有……就是冲着实打实的“双倍饷银”、“安家费”来的实在人。
贪财不怕,怕的是不贪。
不贪财,怎么用钱收买?
不怕死,怎么用活命来拿捏?
石川坐在桌子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耷拉着。
照着手边一张纸片上的问题,一个个往下问。
“名字。老家哪儿的。来上海多久了。”
“以前干过什么?”
“为什么来应征?”
问题简单直接,没什么弯弯绕。
旁边有人捏着钢笔,在粗糙的纸张上刷刷地记。
还有人手边摊着几本薄册子,时不时抬头对照一下应征者的名字。
那是田中想办法从特高课外围文档里弄来的记录。
不全,但聊胜于无,总能筛掉几个“不对劲”的。
林枫要的兵,不是被军国主义那套彻底灌饱了、只知道对着东京方向磕头的木头疙瘩。
他要的是脑子还能转、懂得变通、甚至心里揣着自己小算盘的人。
这样的人,在将来的某一天,把“效忠”这两个字,从一个虚无缥缈的天皇,挪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一个给他们发足饷,带他们活命、说不定还能带着他们捞点好处的长官。
队伍里,嗡嗡的议论声一直没停过。
排在中段靠前的一个瘦小男人,身上那件旧西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紧张地捏着衣角,忍不住跟身前那个抱着骼膊、一脸凶相的魁悟浪人搭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喂,你听说了吗?这儿真管饱饭,饷银还是别处的两倍!”
那浪人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两倍饷银?”
“你以为小林枫一郎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可有门路,听说了,这位爷在金陵,抄家抄得手都软了!”
“他指缝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子儿,都他妈的沾着血!”
瘦小男人脖子一缩,象是被那话里的血腥气呛到了,可眼睛里那点光,反而更亮、更贪了。
“沾血……沾血怕啥?”
他咽了口唾沫。
“这世道,哪张票子是干净的?”
“只要能让咱们这些在上海滩快活不下去的人有口饱饭,有钱揣进兜里,给谁卖命不是卖?”
他越说胆子似乎越大了些,声音也提高了点。
“再说了,招的是辎重兵!不用顶到最前头去挨枪子儿!这差事,油水厚,又稳妥!”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附和。
“没错!辎重兵好!见着好东西的机会多!”
“就是,打打杀杀的多危险,还是管仓库、运东西有前途!”
人群里,有几个不起眼的家伙,穿着普通浪人的衣服,混在队伍里,眼神却比旁人冷清些
他们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屑。
经过一番初步甄别,五千多名报名者中,因年龄、履历、背景等问题,直接刷掉了近两千人。
剩下的人,被分批带入公馆的侧厅,进行第二轮考试。
文考。
当试卷发下来时,整个侧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第一题:“你所在的十人小队在野外断粮三日,此时发现一名持有通行证的帝国侨民,他身上有一袋仅够一人食用一周的干粮。
作为小队长,你如何处置?”
第二题:“你的运输车队在通过某关卡时,守备队长暗示需要一笔‘好处费’才能放行,数额巨大。
而你的上级严令禁止行贿。
你该怎么办?”
第三题:假设一箱药品的成本为100日元,从上海运往苏州,途经三个关卡,每个关卡固定‘损耗’5,人工及运输成本为20日元。
没有一道题是关于“忠君爱国”,没有一句是关于“帝国武运”。
全是关于生存、利益、和算计。
所有考生都懵了。
这哪里是在招帝国军人?
这分明是在招一群……懂得看菜下饭、精于算计的伙计。
或者更直白点,一群披着军装的生意人,或者土匪!
大部分考生都懵了,抓耳挠腮,对着试卷上的格子发呆。
一个小时后,试卷被收走,又有一千多人因为交了白卷,或者答案离谱得没边,被直接请了出去。
那一名负责阅卷的少尉拿起一张卷子,看到上面用慷慨激昂的笔触写着。
“将侨民护送至安全地带,我等帝国军人宁可饿死,也绝不抢夺侨民口粮”,
他轻篾地摇了摇头,直接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扔进了废纸堆。
通过文考的人,脸上带着庆幸,被引到公馆后面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进行体能测试。
项目很简单,负重跑,引体向上,都是些基本科目。
毕竟招的是辎重兵,不是特种兵。
但在这个过程中,江户川乱那三十八名“老兵”,盯着每一个人的表现。
那几个之前混在人群里,眼神带着不屑的浪人,也顺利通过了前两关,正排在体能测试的队伍里等待。
田中带着两个人,看似随意地在场地边缘踱步,目光打量着这群未来的“士兵”。
当他视线扫过那几个浪人时,脚步顿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
田中别的本事或许不算顶尖,但记性极好,尤其是对人脸。
在三浦与小日向合作的那段时间,他好象远远的见过这个人。
印象很模糊。
而且他旁边那个瘦子,看似低眉顺眼,但眼神总在不经意间与同伴进行快速交流。
他悄悄地退到一边,招来一个手下,低声交代了几句。
然后自己快步走向正在一旁监督的石川,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石川君,第三排左起第四个,那个脸上有疤的。”
“还有他旁边那个总低着头、但眼神很活络的瘦子……我怀疑,是小日向那边的人。”
石川脸色瞬间一变。
小日向?
他们的人混进来想干什么?
书房内。
田中将一份标注了几个红圈的名单,躬敬地递给林枫。
“阁下,这几个人,我怀疑是小日向安插进来的。”
林枫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他拿起笔,不是划掉,反而在那几个红圈上又加重了力道。
“把他们都留下,重点关照。”
田中和石川同时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石川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焦急。
“阁下,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万一他们在新兵里煽风点火,或者搞出什么乱子……”
林枫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让石川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新军初立,军心不稳,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
“这几只鸡,就是我送给新兵们的第一份‘礼物’。”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话。
“至于怎么个‘下场’,你去问问江户,他知道怎么让新兵们印象深刻。”
石川和田中瞬间恍然大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愧是阁下!
杀鸡儆猴,还要用敌人的鸡!
田中看着旁边穿着一身崭新少尉制服、腰杆笔直的石川,心里五味杂陈。
这才几天,这个跟着小林阁下的军曹就升了少尉。
眼看着还要掌管新兵事宜,前途……他不敢想。
自己当初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脑子被门夹了,怎么会想着跟小林阁下这样的人作对?
跟着阁下吃香喝辣,安安稳稳当一条忠犬,它不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