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强忍着掀翻桌子,再把山下师团长那张笑嘻嘻的胖脸按在桌上摩擦的冲动。
他用尽了最后的理智,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彻底失控。
“师团长阁下,您的意思是,我第四联队,一个甲种师团的主力步兵联队,满编制三千八百人。”
“现在……只剩下这三十八位勇士?”
山下师团长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无奈。
“小林君,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
“上海,是‘和平区’。”
“大本营那帮坐在东京吹暖气的官老爷,早就盘算着裁撤我们第四联队,把兵员拆散了,补充到华北、华南那些血肉磨坊里去。”
“我手下这些,都是大阪子弟。”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填进那些无底洞里。”
“所以,我只能‘化整为零’,把大部分的士兵,都用各种名义,分散到了其他联队里。”
“留下这三十八个人,不过是为了应付大本营偶尔的点卯,第四联队的番号。”
山下师团长说完,拍了拍林枫的肩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听着山下的解释,林枫心中的滔天怒火,反而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三十八个“老兵”。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帝国军人该有的狂热,只有精明、油滑。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猛然成型。
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美的图画。
一个满编的联队,派系林立,各有山头,他一个外来户,根本镇不住。
但这三十八个人……正好。
这哪里是烂摊子,这分明是老天爷硬塞到他手里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枫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顺着山下的话,貌似关切地问道。
“那……阁下,如果我想补充兵员呢?流程上该怎么走?”
山下师团长详细解释了联队区征兵的制度,随即又毫不讳言地摊了摊手。
“小林君,别想了。淞沪、徐州、武汉……几场大战下来,帝国合格的甲种兵员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就算有新兵,也得优先补充给前线部队。”
“我们第四师团这种‘非作战单位’的申请,递上去也基本都会被大本营那帮老爷们驳回。”
山下看着林枫若有所思的表情,以为他还不死心,便半是安抚半是敷衍地说道。
“这样吧,我先以大阪师团的名义,向大本营申请补充一个步兵大队的预备役。”
“能不能批下来,就看东京那帮人的心情了。”
他话锋一转。
“至于剩下的缺额……小林君,那就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甩锅。
林枫心中冷笑,脸上却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点头应下。
想办法?
本土的小林制药,上海的药厂,在美国期货市场的巨额利润。
在金陵从汉奸手里抄家的“罚金”,还有上海滩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产业……
别说一个联队,就是养活一个师团,都绰绰有余!
他要用钱,砸出一支绝对忠于他自己、装备到牙齿的军队!
山下见林枫如此“识趣”,很是满意。
他又对着那三十八个士兵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
便以“要去大本营发电报,为联队争取补充”为由,脚底抹油,匆匆离开了。
他打心底里不认为林枫能变出兵来,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彻底扔掉。
山下师团长的车刚驶出营门,轮胎卷起的尘土还没落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前一秒还东倒西歪、吊儿郎当的三十八名士兵,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
在一瞬间,立正、收腹、挺胸,整理军容!
所有动作整齐划一。
整个营区那股懒散的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的百战精兵,才有的肃杀之气!
站在林枫身旁的石川,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之前那个被山下点名叫“江户”,看起来像个老油条的曹长,快步走到林枫面前。
他双脚的皮靴“啪”地一声并拢,敬了一个堪称教科书般的军礼。
“大阪师团第四联队,曹长,江户川乱,向您报到!”
林枫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江户。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十七名站得笔直的士兵,彻底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江户川乱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阁下,我们都是大岛君的朋友。”
他解释道。
“我们这三十八个人,是前任联队长,从整个师团几万名官兵里,亲手挑选出来的‘鬼才’。”
“有神枪手,有爆破专家,有伪装大师……而我,最擅长的是‘理财’。”
“大岛交代过,让我们在这里等待,小林阁下。”
江户带着林枫,来到营区角落一间看似早已废弃的仓库前。
整箱整箱的武器码放得如同图书馆的书。
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甚至还有几挺九二式重机枪的部件,油光锃亮。
旁边是药品箱,磺胺。
再过去是堆成小山的军用布匹、罐头、皮鞋。
还有一张巨大的上海及周边地区地图覆盖。
地图上不是军事部署,而是用不同颜色的细线密密麻麻标注出的网络。
红色的线从码头延伸至租界仓库。
蓝色的线沿着河道进入苏南。
黑色的虚线穿过检查站连接着郊外的黑市……
每条线上都标着小字,写着“棉纱-2成利”、“西药-4成”、“五金-风险高”等等。
这哪里是一个联队的营房!
这分明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商业帝国!
江户川乱从一个上锁的铁皮箱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恭敬地递到林枫面前。
林枫个走到一张简陋的行军桌旁坐下,就着仓库顶部吊灯的光,开始翻看。
账册记得极其详细,也极其专业。
收入、支出、成本、利润、风险押金、各方打点费用……条目清晰。
林枫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数字。
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他停了下来,手指点在一行记录上。
“这里。”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江户,
“去年十二月从十六铺码头出的那批五金,走的是‘蓝三线’,对接的是闸北的李胖子。”
江户点头。
“是,阁下。那批货利润不错。”
“利润是不错,”
林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蓝三线’经过三岔口检查站的时间,你们每次都卡在下午四点交接班前十分钟。”
“连续三个月,次次如此。”
“检查站的宪兵曹长,就算再贪,再蠢,三个月也足够他摸清规律了。”
“他在等,等你们这批货价值高到值得他‘黑吃黑’的那一天。”
“或者等一个更上面的命令,把这条线连人带货一起端掉,当战功。”
江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身边几个凑近听着的核心骨干,脸色也变了。
他们只算计利润和眼前的风险,从未从这种“钓鱼执法”和长期规律的角度想过问题!
林枫又往后翻了几页,指出了另外两三处类似的、隐藏的周期性风险。
以及几笔账目流转中完全可以优化以节省时间和成本的环节。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些江户他们似懂非懂的词。
什么“风险对冲”、“冗余路径”、“信息不对称”。
他们自以为是的精明,在这个年轻的新联队长面前,忽然显得那么短视。
林枫合上了账册,那声轻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江户。
“以前怎么赚钱,我不管。”
林枫开口,声音不高。
“但从今天起,记住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赚的每一分钱,最终都要能变成武器、弹药。”
“变成让我们和我们在乎的人,在这个狗娘养的世道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本钱。”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今天起,我们的‘生意’要升级。”
“我们要做的不是倒卖物资的二道贩子。”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的力量充分沉淀。
“我们要做的,是战争承包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