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濑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现在”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像一片无法预测，也无法完全掌控的领域。”
她不再多说，重新归于沉默。
但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秦安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比海浪更深的涟漪。
无法预测，无法掌控这仅仅是在说海吗？
还是在说别的什么？比如，人生？
比如，他们此刻站在这里，这种微妙而难以定义的关系？
海风似乎变得更凉了些。
秦安沉默地陪她站着，一起望着这片亘古不变、却又时刻变幻的海洋。
星光闪烁，海浪声声。
秦安以为今晚的对话或许就会止步于这种带有哲理意味的沉默分享。
然而，一之濑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将目光从浩瀚的海面收了回来，转向了他。
星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仿佛倒映着整片夜海的暗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迂回的、近乎冷酷的清晰。
“秦安。”
秦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望进她的眼睛。
一之濑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他所有试图隐藏的心事。
她没有等待他酝酿好的、可能依旧笨拙的开场白，直接说道。
“你今晚约我出来，想说什么，我大概知道。”
秦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紧。
她果然都知道。
“在你说出来之前”
一之濑没有停顿，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先说吧。”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为了亲近，而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更清晰地传递，不被海风吹散。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秦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猝不及防地砸在他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上，瞬间冻结了所有温暖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她口中的“世界”一无所知。
一之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更深沉的夜空，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凉意。
“我自有记忆起，就一直生活在‘黑暗’里。”
“不是没有光，而是那光总是不稳定，被更多的东西笼罩、挤压。算计、利益、还有身不由己。”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些具体的画面，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后来，我运气好，或者说，挣扎的活着，碰到了一盏很亮，也很温暖。让我觉得，好像可以稍微喘口气，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一直有风，想要吹灭这盏灯。各种各样的风，从不同的方向，不停地吹。”
“我虽然从未和你说过我的一些家事。”
一之濑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秦安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星光的碎影，也映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但我想，你应该多少也知道一些。秦家或者说，秦州大哥，应该有所了解。”
“常年待在那种环境里，我的一些东西、一些情绪已经快要被消磨殆尽了。高兴，难过，期待，害怕都变得很淡，很模糊。有时候看着别人为一点小事欢笑或哭泣，我会觉得很陌生。”
秦安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这次出来度假”
一之濑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疲惫。
“我父亲——我养父，看到我来放假还在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信息。他直接让人收走了我的权限，说，‘你该好好放松一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秦安以为她说完了。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空洞的语气，轻声问出了那个似乎困扰她已久，又或许只是此刻下意识流露的问题。
“可是，秦安，你说”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秦安的身影，也映出了深不见底的迷茫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除了保持警惕，除了计算得失，除了在那片‘黑暗’和‘风’里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稳一点放松？我还能怎么放松？我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像个普通人一样，单纯地享受阳光、沙滩、或者一次散步。”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消散在海浪声中。
秦安站在她面前，咫尺之遥，却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窥见过的、冰冷而真实的大门。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冷静强大、无所不能的一之濑海音，而是一个从小在荆棘丛中挣扎前行、早已伤痕累累、甚至遗忘了如何感受温暖的灵魂。
她说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此刻，秦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
他的世界，有突然降临却温暖包容的新家，有活泼聒噪却全心支持他的弟弟，有虽然烦恼却充满烟火气的日常，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属于少年的、笨拙却真挚的心动。
而她的世界，是自幼失去依靠的漂泊，是原生家庭黑暗凄惨的过去，是收养家庭中无形的刀光剑影，是连“放松”都成了奢侈和难题的疲惫。
秦安只觉得浑身发冷，又为眼前这个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露出真实迷茫的女生，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星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他转头望向眼前这片在夜色中汹涌澎湃的大海。
深不可测，变幻莫测，如同她刚刚描述的那个世界。
就在这几乎凝滞的沉重时刻，一阵轻微却清晰的震动声打破了沉默。
是一之濑口袋里的手机。
她仿佛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被惊醒，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对秦安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回个消息。”
“没关系，你忙。”
秦安立刻说，声音有些干涩。
一之濑点了点头，转过身，稍微走开几步，背对着他，开始低头操作手机。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又疏离。
秦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搅得更乱。
他下意识地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微信。
最上面的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秦川。
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秦川：哥！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进展？烟花订单还生效吗？】
后面还跟着一连串夸张的表情包。
看着弟弟这充满活力、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关心和鼓励，再对比刚才一之濑话语里那片沉重的阴云和冰封的情绪，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对比感冲击着秦安。
秦川的世界，阳光灿烂，简单直接，充满了兄弟间的嬉笑怒骂和最质朴的支持。
哪怕他自己受伤了，想的也是怎么帮哥哥“创造机会”。
而一之濑的世界
秦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几步之外、正在回复消息的清瘦背影上。
黑暗，冷风，消磨殆尽的情绪，连“放松”都成了难题。
他之前犹豫、退缩，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的冷静与强大。
可当听到她亲口说出那份沉重与疲惫时，秦安忽然明白，他之前的怯懦，或许恰恰是因为他只看到了她“强大”的表象，却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那表象之下是什么。
现在，她向他展示了一角。冰冷，真实，令人心疼。
退缩吗？因为那是另一个“世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冷风”？
秦安握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某种光芒。
不。
秦川的信息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心里那团因为沉重而几乎熄灭的勇气灰烬上，重新点燃了一点火星。
他想起了最初。
是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而强大的姿态，强势地“闯入”了他那个混乱而脆弱的世界，留下了痕迹，也带来了改变。
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尝试着，去“闯入”她的世界。
哪怕那个世界冰冷、黑暗、充满不确定性。
他不是要去“拯救”谁，那太自大。
他只是想告诉她，他看到了，听到了，也感受到了。
他想成为那盏灯旁边，一个或许微弱，但愿意持续存在、试图挡掉一些风的存在。
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一之濑似乎回完了消息，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海，也面向秦安。
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剖白只是秦安的幻觉。
“好了。”
她淡淡地说。
秦安也收起了手机，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凉意的海风。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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