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
韩东那场“行星级微创手术”的余波未散。
月球静海之上，一座崭新的城市已经拔地而起。
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广寒宫一期。
一个巨大的透明穹顶，如倒扣的水晶碗，将韩东那副太极八卦图的杰作悉数笼罩在内。
顾衍团队将赤炎一号植物纤维与月壤混合，通过3d打印技术，构成了这种超强度生物晶格穹顶。
它的坚韧度碾压地球上任何已知合金。
透光率却趋近于百分之百。
穹顶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大片火红的赤炎一号植物，早已脱离了番茄的青涩模样。
它们的藤蔓肆意疯长，攀附在预设的城市骨架之上，绿叶与赤果交织缠绕，编织出一座会呼吸的植物之城。
这些植物的根系，在顾衍团队的技术干预下，其分泌物能直接将贫瘠的月壤转化为坚固的生物砖。
一栋栋造型圆润的居所，便这样从月壤中生长而出。
整座城市都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向穹顶内释放巨量氧气，构成了自给自足的生态循环系统。
今天，是它迎来第一批主人的日子。
……
巨灵神一号太空电梯轿厢内，一片死寂。
一千名乘客，男女老少，身份各异。
他们是龙国从数亿报名者中，经过贡献值、身体素质与心理评估的多重筛选，最终敲定的第一批月球永久居民。
有桃李满天下、满头银发的国宝级老教师。
有在抗疫一线拼杀了数年的年轻医生。
但更多的，是像张振国这样，带着一身功勋章与旧伤疤的退伍老兵。
张振国紧攥座椅扶手，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发白。
他六十有七。
在南疆的丛林里挨过枪子，在九八年的大堤上扛过沙袋，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国家玩命。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的终点，竟然是在月亮上安家。
窗外，那颗蔚蓝的星球越来越小。
最终，化为一颗悬浮于黑暗中的宝石。
轿厢内，啜泣声开始蔓延。
先是压抑的抽泣，接着转为呜咽。
这哭声无关恐惧，是种更宏大深沉的情绪在每个胸腔里共鸣、炸裂。
“各位同胞，请注意。”
轿厢广播里，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
“我们已抵达月球同步轨道，即将与广寒宫一号港口对接。”
“请收起小桌板，系好安全带。”
张振国吸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映出穹顶下那片赤红。
他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技术员，嘴唇发白。
“张大爷，您说……咱们真能在那儿活？不用穿那身死沉的宇航服？”
“能。”
张振国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重逾千斤。
他信秦工。
那个年轻人，虽然只在视频里见过，但他说过的话，就跟用刀子刻在石头上一样，一定会实现。
对接过程平顺得令人难以置信，毫无震动。
舱门滑开。
一条明亮的通道，连接着轿厢与穹顶内的气闸舱。
“欢迎回家。”
通道口，纪九歌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工作服，捧着一个果篮，笑盈盈地看着涌出的人群。
她身后的月球基地工作人员，也都带着真挚的笑容。
果篮里，装满了拳头大小的赤炎一号果实，诱人的香气飘散出来，勾动着每一个人的嗅觉神经。
一千人，分批次走过通道，进入宽敞洁白的气闸舱。
最后的隔离门，缓缓关闭。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球直播的镜头，精准地锁定了这里。
地球上，数十亿人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白宫会议室，国防部长死死盯着屏幕，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
他旁边的幕僚压低声音，用诅咒般的语调说：“会死的，他们一定会死！没有大气层，还有强辐射，他们的肺会瞬间炸开，血液会沸腾！”
气闸舱内，代表内部气压和成分的指示灯由红色转为绿色。
“内部环境检测完毕。，微量元素正常，无有害物质。气压等同于地球海拔2000米标准。”
“允许摘除头盔。”
系统提示音，此刻听来是天籁。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张振国身上。
作为这批移民中年龄最长、功勋最高的代表，他必须第一个尝试。
老兵没有半分犹豫。
全世界的目光，都钉死在他身上。
老人那只布满枪茧与硬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抬起摸索向头盔的卡扣。
咔哒。
一声轻响，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头盔与宇航服分离。
张振国缓缓地，将它从头上取了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血液沸腾、肺部炸裂的恐怖画面并未发生。
老人花白的头发，在柔和的灯光下根根分明。
他紧闭双眼，鼻翼翕动，像一头搁浅的鲸鱼，拼尽此生力气……
吸入第一口来自月球的空气！
呼——！
这一口气，抽干了他毕生的疲惫，也灌入了全新的生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紧张而涨红的脸，慢慢舒展开来。
两行浊泪，从他满是褶皱的眼角滑落。
“甜的……”
老人喉咙里滚出两个字，瞬间泪流满面。
“这儿的空气……是甜的！”
那夹杂着清淡果香的清新气息，吸进肺里带着微凉，却让四肢百骸都熨帖得想要呻吟。
比地球上任何森林氧吧的空气，都要纯净，都要醉人！
“哗啦！”
整个气闸舱，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扯下自己的头盔，贪婪而大口地呼吸着这来自月球的奇迹般的空气。
哭声，笑声，欢呼声，响彻整个舱室。
气闸舱的另一端大门开启，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广寒宫的内部。
张振国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一脚踏上那片松软的红色根系土地，顿感浑身轻盈。
常年被旧伤折磨的膝盖，在月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下，仿佛年轻了四十岁。
他试着一跳。
嗖！
整个人跃起了五米多高！
在空中，他看到了远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看到了穹顶之上璀璨的星河，看到了这片属于龙国人的、生机勃勃的新家园。
落地时，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
他将旗杆深深插入脚下的土地，然后展开那抹鲜艳的红色。
他站起身，挺直了那曾被重担压弯的脊梁，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他对着通讯器，用尽全身力气，向遥远的地球、向伏羲基地嘶吼道：
“报告首长！”
“龙国公民，第一批月球移民，张振国！”
“我们……站稳了！”
……
这一幕，通过直播信号，传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纽约，一间散发着霉味的狭窄公寓。
失业的汽车工人约翰，正将最后一块散发着机油味的灰色合成营养膏分给两个孩子。
电视屏幕上，龙国老兵在月球上高高跃起，那面鲜艳的红旗，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女儿仰起头，天真地问：
“爸爸，为什么他们能在月亮上跳那么高？为什么他们能呼吸？电视上说，那里的空气是甜的……”
约翰的视线，从女儿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缓缓移到自己手中那块灰色粘稠的物体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饥饿。
那是屈辱，是长久被欺骗的愤怒与绝望，攥住他的心脏再猛然引爆。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冲着电视里那些还在宣扬龙国威胁论的政客，野兽般咆哮。
“骗子！你们这群该死的骗子！”
同一时间，巴黎、伦敦、柏林……
无数个家庭，无数个为下一顿饭、为被污染的空气而挣扎的普通人，看到了月球上的那一幕。
他们看到了龙国人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自由呼吸。
他们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那香甜的空气。
他们看到了那片没有饥饿、没有污染、充满希望的土地。
西方世界长久以来构筑的舆论高墙和民众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崩溃了。
彻彻底底的崩溃了。
凭什么？
我们呼吸着工业废气，吃着合成垃圾，忍受着无休止的通货膨胀和失业……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却告诉我们，敌人是那个能让人类在月球上活下去的国家？
愤怒的火焰，被点燃。
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在西方世界的各大城市瞬间爆发。
这一次，他们的诉求不再是加薪或者环保。
他们的口号简单而直接，且充满绝望：
“我们要甜的空气！”
“送我们去月球！”
……
伏羲基地，指挥中心。
秦卫兵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一切，从月球的欢呼，到地球的骚乱，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顾衍冲到他身边，满脸通红：
“秦工！成了！彻底成了！赤炎一号释放的氧气浓度和质量，比我们预估的还高30！这简直是神迹！”
秦卫兵的指尖在控制台的数据流上轻轻划过，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能量转化图谱。
“顾老，你觉得，我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在月球上种点番茄，造点氧气？”
他的声音很轻。
却让狂喜中的顾衍浑身一震，瞬间冷静下来。
秦卫兵指向屏幕上一条不起眼的能量曲线，那是系统在赤炎一号光合作用时捕捉到的高频粒子流。
“氧气不过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副产品。”
秦卫兵转过头，看着一脸愕然的顾衍，一字一句道。
“它真正的价值，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能量转换器，它在吸收太阳能，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但能量密度极高的新形态。”
“现在，我有了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调出另一份图纸，上面赫然画着一颗布满无数电路和管道的机械心脏。
“我要用赤炎一号作为能源核心，给月球装上一颗人造地核，让这颗死寂的星球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