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
我年轻的时候,大概是零几年吧,那时候数码单反还没普及,大家玩摄影都喜欢淘胶片机。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在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为了练手,经常去潘家园或者一些旧货市场转悠,淘一些老镜头和绝版胶卷。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老顾。
老顾不是做古董生意的,他是个修表匠,在一条很窄的胡同里有个小门脸。但他私下里是个狂热的老相机收藏家。我们是在一次摄影展上认识的,聊得投机,后来就成了朋友。
大概是2008年的秋天,老顾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他收了个“好东西”,让我过去看看。
我以为是什么莱卡3或者哈苏500c,兴冲冲地就去了。
到了他店里,老顾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黑布盖着什么东西。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大秋天的,风扇开得呼呼响。
“来了?”他头都没抬。
“什么宝贝啊,神神秘秘的。”我凑过去。
老顾掀开黑布。
下面是一台相机。
“这是……民国的?”我眼睛都直了。
“嗯。”老顾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从一个拆迁户手里收的。那片地方以前是租界,这相机是从一栋老洋楼的墙缝里抠出来的。”
“你发财了啊。”我羡慕地说。
“发个屁财。”老顾苦笑了一声,把相机往我手里一塞,“你是记者,见识广,你帮我看看这相机的后背。”
我接过相机,打开折叠皮腔,检查了一下快门和光圈,都很正常。然后我翻到相机背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窗,是用来数胶卷张数的。
就在我透过红窗往里看的时候,我愣住了。
红窗后面,不是空的胶卷仓,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已经洗好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花园,有假山和喷泉。照片的主体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珍珠项链。她长得很美,是那种民国时期特有的、带着点忧郁和清冷的美。她正侧身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眼神却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画面的右侧,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相机里怎么有照片?”我奇怪地问。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老顾掐灭了烟头,声音有些发颤,“这相机里根本没装胶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装胶卷?那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我把相机翻过来,打开底部的舱盖。
果然,里面空空如也,连暗盒的痕迹都没有。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我也觉得不可能。”老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拿到手的时候就这样。我试过了,无论怎么按快门,这张照片都一直在红窗里,怎么弄都弄不掉。就像是……印在玻璃上的一样。”
我重新盖上舱盖,透过红窗又看了一眼。
那个旗袍女人还在那里。
但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细节。
刚才看的时候,她的头是微微偏向右边的。
现在,她的头,正慢慢地转过来。
她的目光,透过红窗,透过那层玻璃,直直地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不是照片上的油墨,那是一双有温度、有生命的眼睛。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终于发现有人在看她,那种贪婪的、阴冷的注视。
“别看了!”老顾突然大吼一声,一把夺过相机盖上了黑布。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旁边的放大镜碰掉。
“你也看到了?”老顾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干:“她……她动了。”
老顾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开始跟我讲这相机的来历。
那个拆迁户告诉他,这栋老洋楼在民国时期住过一个姓周的教授。教授的妻子是个昆曲名角,长得非常漂亮。后来抗战爆发,教授死在了战场上,妻子就守了寡。
再后来,大概是1948年冬天,这个女人在自家的花园里上吊自杀了。
据说,她自杀前,去附近的一家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那家照相馆很邪门,拍出来的照片经常会多出一些不该有的人。
女人死后,那台相机就不见了。
“网络上不是一直有传言吗?”老顾声音颤抖地说,“说民国时期的老相机,如果保存不当,会把当时的‘影像’给吸进去。那不是照片,那是……那是残留的魂魄。”
我当时虽然害怕,但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还是试图用科学来解释:“可能是光的衍射?或者是底片感光层的化学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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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反应能让她转头看你?”老顾冷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敢在老顾店里多待。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我。回头看,只有昏黄的路灯和空荡荡的街道。
但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茉莉花香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心神不宁。直到第三天,老顾又给我打电话了。
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甚至有些疯狂。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在电话里大喊。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查了资料,这种现象叫“显影残留”。只要把相机拿到阳光下暴晒,把里面的“阴气”晒散,那个女人就会消失。
“你疯了?”我骂道,“这种老相机的皮腔和镜头最怕强光,你想毁了它?”
“毁了就毁了!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了!”老顾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天下午,我正在报社写稿,突然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老顾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顾已经被送进了icu。医生说他是急性视网膜脱落,双眼彻底失明了。
我问警察发生了什么。
警察说,有人发现老顾在中午的时候,拿着那台老相机,站在胡同口的大太阳底下。当时太阳毒得很,老顾就那样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相机的镜头看,一动不动,看了足足有两个小时。
邻居发现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流出血来了。
我去病房看他。
老顾躺在床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我的声音,他突然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
“她在!她还在!”他歇斯底里地喊着,“她没走!她钻进我眼睛里了!她在看我!她在笑!”
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
后来,老顾虽然活下来了,但精神彻底垮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那台民国相机,作为证物被派出所扣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没人认领,又还给了那个拆迁户。拆迁户怕晦气,五十块钱卖给了一个收破烂的。
我再也没见过那台相机。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半年后。
我因为工作需要,去档案馆查一些民国时期的旧报纸。
在翻阅1948年的《申报》缩微胶卷时,我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
标题是:《名伶周氏自尽,遗照诡异惹风波》。
新闻很短,说的是一个昆曲名角在自家花园自杀,警方在现场发现了一张她生前拍摄的照片。照片冲洗出来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照片上,那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花园里。
但是,在她的身后,在那个假山的阴影里,清清楚楚地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破旧的西装,脸色惨白,正从女人的背后伸出手,似乎想要捂住她的嘴。
而那个男人的脸,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我猛地想起了老顾。
那个男人的五官,竟然和老顾长得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瘫坐在了地上。
我终于明白老顾为什么会死盯着镜头看了。
他不是在看那个女人。
他是在看那个男人。
他在照片里看到了自己。
或者说,看到了那个注定要取代他的东西。
我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报纸。
在那篇新闻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
“据悉,该女子生前使用的相机为德国蔡司·伊康公司出品,现下落不明。有相馆老板称,该相机曾拍出过多张‘鬼影’照片,疑为不祥之物。”
我关掉了微缩胶卷阅读器。
档案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嗡嗡声。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玻璃柜里陈列的一张民国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长衫和旗袍的人在合影。
而在那群人的最角落里,有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
她正对着镜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她的手里,拿着一台黄铜色的折叠相机。
我知道,她在等我。
她在等下一个看镜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