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民国时期,发生在一家教会医院地下停尸房的故事。
我之所以把这件事写下来,是因为这几天晚上,我总能听到一种很有规律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穿透力极强,就像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这让我想起了我太姥爷留下的一本日记。太姥爷姓陈,是民国二十六年那会,北平一家名叫“仁济”的教会医院的见习医生。那本日记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是用蘸水笔写的,墨色有些洇开。
我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太姥爷后来精神出了点问题,年纪轻轻就退下来了,一直在乡下静养。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战乱吓的,直到我翻出这本日记,才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日记里记录的,是他在仁济医院地下室停尸房值夜班时的一段经历。
以下,是我根据他的日记,整理出来的故事。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北平的天寒得像要塌下来一样。仁济医院是一座典型的西洋式建筑,灰砖红瓦,窗户很高,玻璃是那种带着波纹的毛玻璃,白天走进去都觉得阴森森的。
医院的地下室,是停尸房。
那时候没有冰柜,停尸房之所以能保持低温,全靠设计。地下室深入地下两层,墙壁厚得像城墙,里面砌着巨大的冰块,那是从护城河上采来,一直存到冬天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消毒水和腐烂冰块混合的怪味。
太姥爷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从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外科。因为是新人,加上胆子大,值夜班这种苦差事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
值夜班最让人发怵的,不是累,而是午夜过后要去地下室给“太平间”的油灯添油。
那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整个医院静得可怕,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煤气灯在滋滋作响。太姥爷提着一盏马灯,手里攥着一串黄铜钥匙,慢慢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那楼梯是旋转式的,铁制的扶手摸上去冰凉刺骨。每往下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降一分,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走到楼梯拐角处,太姥爷突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女人在哼歌。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地下室深处飘上来,伴随着一阵阵冷风。
太姥爷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是学医的,不信鬼神。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哪个病人家属大半夜跑到地下室哭丧,或者是风声。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走。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停尸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用白床单盖着的尸体,整齐地摆在铁架子上。马灯的光线很弱,只能照亮眼前几米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漆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蛰伏。
太姥爷按照惯例,先去检查油灯。他一边走,一边用马灯照着四周。
就在他走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马灯的火苗突然猛地一跳,然后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光线忽明忽暗。
太姥爷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护住火苗。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扇紧闭的木门,和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
“谁?”太姥爷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回答。
太姥爷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产生了幻听。
他转过身,刚想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什么东西。
在第四排架子的尽头,原本盖着尸体的白床单,似乎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吹的。风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而那里是死角。那是一种很有节奏的、轻微的起伏,就像是……有人在呼吸。
太姥爷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手里的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马灯的光线照在那片白床单上。床单盖得很严实,看不出下面是什么。但是,太姥爷清楚地看到,床单的一角,正在微微地颤动。
他伸出手,想要掀开床单看个究竟。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床单的时候,那颤动突然停止了。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僵硬的东西,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太姥爷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他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拼命地想挣脱,但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就像是一把铁钳。
借着马灯微弱的光线,太姥爷看到了那只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很长,而且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油。在惨白的灯光下,那红色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干涸的血。
太姥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把他往架子那边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喊叫声:“陈医生!陈医生你在吗?”
是医院的保安老张。
听到声音的瞬间,抓住太姥爷手腕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
太姥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他抬起头,看向第四排架子。
白床单静静地盖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老张提着灯笼跑了进来,看到太姥爷坐在地上,吓了一跳:“陈医生,你怎么了?没事吧?”
太姥爷指着那排架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那里……动了……”
老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陈医生,你是不是太累了?这里哪有什么东西?”
太姥爷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身来。他再次看向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老张叹了口气:“陈医生,这地方邪门得很,以后晚上少一个人下来。走吧,跟我上去。”
太姥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跟着老张匆匆离开了停尸房。
回到值班室,太姥爷一夜没睡。他总觉得那只冰冷的手还在抓着他的手腕,那股寒意似乎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第二天,太姥爷去问老张,昨天晚上停尸房里是不是有女尸。
老张想了想,说:“有倒是有一个,是昨天下午送过来的,说是难产死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听说是个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死的时候还穿着红衣服,涂着红指甲。”
听到这里,太姥爷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想起了那只手,想起了那鲜艳的红色指甲油。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压低声音说:“陈医生,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跟你说句实话,这地下室不干净。以前也有护士说,晚上听到女人哭,还看到白床单自己动。后来那个护士疯了,被送回老家了。”
太姥爷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从那天起,太姥爷再也不敢一个人去地下室。每次轮到他值夜班,他都会找个借口溜走,或者拉上老张一起。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晚上又是太姥爷值班。凌晨三点多,急诊室送来了一个车祸病人,伤势很重,需要立刻手术。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一直到天亮才结束。病人虽然保住了性命,但需要送到地下室的观察室观察一段时间。
太姥爷作为主刀医生,必须亲自把病人送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他觉得,有病人在,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他和两个护士推着病床,再次走进了那个熟悉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依旧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怪味。太姥爷推着病床,尽量不去看那些停尸架。
就在他们经过第四排架子的时候,太姥爷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低低的啜泣声。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仿佛那个女人就贴在他的肩膀上。
太姥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两个护士和那张病床。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太姥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两个护士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陈医生,什么声音?没有啊。”
太姥爷的心跳得飞快。他知道,这一次,他躲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病床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吹灭了走廊里的油灯。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啊!”一个护士尖叫了一声。
太姥爷虽然也很害怕,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火。
微弱的火光中,他看到两个护士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太姥爷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第四排架子的尽头,那个盖着白床单的尸体,竟然坐了起来。
白床单滑落下来,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五官扭曲,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太姥爷。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红色的指甲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太姥爷吓得浑身僵硬,打火机“啪”地掉在地上,熄灭了。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黑暗中,那低低的啜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同时,还有一种沉重的、拖曳着的脚步声,正在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太姥爷听到了两个护士的哭声,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打火机,再次打着火。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看到那个女人就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她的头发散乱,身上穿着破旧的红衣服,正伸出那只惨白的手,向他抓来。
太姥爷大叫一声,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病床。
病床撞在那个女人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个女人被撞得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上。
太姥爷趁机拉起两个护士,大喊一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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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拼命地向楼梯口跑去。太姥爷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看到那个女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正飞快地向他们追来。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在地上扭曲着前进,速度却快得惊人。
终于,他们跑到了楼梯口。太姥爷连滚带爬地冲上去,回头一看,那个女人已经追到了楼梯拐角处。
太姥爷猛地关上了地下室的木门,用身体死死地顶住。
门外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太姥爷的心上。
过了很久,撞击声终于停了。
太姥爷和两个护士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从那以后,太姥爷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沉默寡言,经常做噩梦,梦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没过多久,他就辞职了,带着家人回了乡下。
但是,他并没有摆脱那个女人。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非常潦草,甚至有些疯狂。
上面写着:
“她来了……她就在我身边……我看到她了……她穿着红衣服……她要带我走……”
日记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纸页被撕掉了,不知道写了什么。
我合上日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那种声音。
“咯吱……咯吱……”
那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我猛地回头,看向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太姥爷的照片。照片里的太姥爷,穿着民国时期的医生制服,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和疲惫。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我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正从照片里探出头来,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浑身发冷,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