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狐声
我这辈子见过最邪乎的事,发生在2012年的长白山脚下。那时候我刚从部队退伍,没心思找正经工作,跟着发小阿凯去他老家靠山屯帮他爷爷打理山货收购点。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抬头就是连绵的长白山余脉,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飘起了雪,一到夜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阿凯的爷爷张老爷子是个老猎户,年轻时扛着猎枪能在山里扎三天三夜,身上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我们住的是老爷子传下来的老瓦房,坐北朝南,院子用石头垒了半人高的院墙,东头搭着个棚子,堆着晒干的山货和捕猎的工具。刚住进去没几天,老爷子就拉着我嘱咐:“小子,咱这地界挨着深山,规矩得记牢。夜里不管听见啥动静,别开门,别搭话;看见啥奇怪的东西,别回头,别细看;还有,山里的狐狸、黄皮子,别招惹,尤其别给它们喂酒,那是要命的勾当。”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当了两年兵更是天不怕地不怕,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只当是老爷子年纪大了,迷信。直到入住后的第七天,怪事开始一桩接一桩地发生。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叫,是“滋啦滋啦”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挠门板。我翻了个身,心想可能是山里的野猫在捣乱,正要接着睡,那声音却停在了我的房门外。紧接着,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从门口挪到了窗户底下,隔着糊纸的木窗,我好像能感觉到有个东西正贴在上面往里看。
我心里有点发毛,悄悄摸起床头的军刺——那是我退伍时带回来的,跟着我出过任务,沾过血。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脚步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像小孩子哭,又像老狐狸叫,听得人头皮发麻。我屏住呼吸盯着窗户,忽然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尖尖的耳朵,细长的身子,看轮廓分明是一只狐狸,可那影子却像人一样直立着,前爪还在轻轻拍打窗纸。
“谁?”我忍不住低喝了一声。
那影子猛地消失了,呜咽声也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我不敢再睡,握着军刺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跟阿凯说这事,他皱着眉说:“你别是看错了吧?咱这院子有虎子看着,啥东西敢进来?”虎子是老爷子养的大黑狗,体型壮实,性子烈,平时见了生人都龇牙咧嘴,夜里就趴在院门口,按理说确实没人敢轻易靠近。
可接下来的几天,怪事越来越频繁。每天夜里十二点左右,准会响起刮擦门板的声音;院子里晒着的山货,第二天早上总会少一两样,地上还留着细小的爪印;虎子也变得越来越奇怪,夜里不再叫唤,只是缩在窝里瑟瑟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墙外的深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我跟老爷子提起这些,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猎刀,那刀鞘都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这不是普通的野物,”老爷子摩挲着刀身,声音低沉,“是山里的‘仙家’找上门了。咱这靠山屯,祖辈就传着狐仙讨封的说法,它们修到一定年头,就会找人讨个口彩,要是说对了,它们就能得道,要是说错了,或是怠慢了,就得遭报复。”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网上看过的那些灵异故事,有说狐狸讨封的,有说黄皮子作祟的,原来都是真的?“那它为啥找上我们?”我问。
“多半是冲着你带来的那瓶茅台。”老爷子指了指墙角的纸箱,“前几天你不是说要给我尝尝好酒,拆了一瓶没喝完吗?老辈人讲,狐仙最爱沾酒气,尤其是好酒,它们闻着味就来了。而且你是外来人,阳气重,它们更愿意找外来人讨封。”
我这才想起,那天拆了茅台后,剩下的小半瓶确实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忘了收起来。心里顿时有些发慌:“那现在咋办?”
“别急,”老爷子沉声道,“狐仙虽邪,但也守规矩。它们讨封只讨三次,一次不成,过几天再来,三次都不成,就会自行离开。但有个忌讳,绝对不能给它们倒满酒,只能倒半碗,倒满了就是认它们为主,往后就甩不掉了。还有,过了山海关,狐仙的道行就会减弱,可咱这在关外,正是它们的地盘,可得加倍小心。”
当天晚上,我们把虎子关进了柴房,老爷子让我和阿凯躲在里屋,他自己坐在堂屋,桌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倒了半碗白酒,正是我那瓶没喝完的茅台。猎刀就放在手边,煤油灯捻得很小,屋里昏昏暗暗的,只有火苗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夜里十二点整,刮擦声准时响起,这次不是在我的房门外,而是在堂屋的大门外。紧接着,一个尖细嘶哑的声音传了进来,像是捏着鼻子说话,又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老哥,讨碗酒喝,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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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听得我浑身汗毛倒竖,明明是在堂屋外,却像是贴在耳边说的一样,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我偷偷从门缝往外看,只见堂屋的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缓缓打开了一道缝,一股夹杂着腥臊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门口站着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眉心有一撮白毛,正像人一样后腿直立着,前爪交叠在胸前,做出作揖的姿势。它身上没有一点雪,毛发干干爽爽,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绿幽幽的,瞳孔是竖的,里面透着一股近乎人类的戏谑。它的前爪里,还抓着一个破旧的葫芦瓢。
老爷子坐在炕沿上没动,只是冷冷地说:“既是过路的客,就喝碗酒暖暖身子,喝完就走,别在这儿捣乱。”
那狐狸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尖牙,像是在笑,然后用葫芦瓢舀起碗里的白酒,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它喝得很慢,每喝一口,屋里的温度就降一分,我躲在里屋,感觉浑身冰冷,手脚都快冻僵了。
就在这时,阿凯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屋里的寂静。那狐狸猛地抬起头,绿幽幽的眼睛看向里屋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像是被激怒了。它放下葫芦瓢,前爪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再看时,已经到了里屋门口,两只前爪搭在门框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握紧了手里的军刺,想起老爷子说的“别回头,别细看”,死死地盯着地面。老爷子突然大喝一声,拿起猎刀往地上一剁:“放肆!给你脸了是不是?喝完酒还不走,真当我老东西好欺负?”
猎刀落地的瞬间,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那狐狸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了几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它看了老爷子一眼,又看了看我,突然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屋里的温度慢慢回升。老爷子松了口气,瘫坐在炕沿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幸好没出事,”他喘着气说,“刚才那一下,要是你们谁回头了,或是跟它对视了,就麻烦了。它刚才是想讨封,只要你们说一句‘你像人’,它就能借你的阳气得道,到时候你们就得跟着它走了。”
我和阿凯吓得说不出话来,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从那以后,夜里再也没有奇怪的声音,虎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院子里的山货也不再丢失。老爷子把剩下的茅台倒在院子里,浇在地上,说是给狐仙送行了。
过了半个月,屯子里来了个走江湖的道士,路过我们家时,盯着院子看了半天,说:“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招惹过狐仙?幸好处理得当,不然恐怕会有血光之灾。这长白山的狐仙,最是记仇,也最守规矩,只要不怠慢它们,不破坏规矩,它们一般不会伤人。”
道士还说,网上传的那些狐仙故事,不全是假的,关外的深山里,确实有不少修行的狐仙,它们讨封、讨酒,都是修行路上的必经之路。而“狐仙过不了山海关”的说法,是因为山海关以南,人烟稠密,阳气重,狐仙的道行在那里会大打折扣,而且南方的规矩更多,它们不敢轻易越界。
那件事之后,我再也不敢不信这些民间传言了。很多时候,我们觉得是迷信,是谣言,只是因为我们没亲身经历过。那些口口相传的规矩,那些流传已久的故事,其实都是祖辈用经验和教训换来的,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对未知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