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见过不少怪事,但最让我夜里不敢关灯睡觉的,还是十年前在城郊荒坡那间加油站的经历。现在想起来,那地方根本就不是给活人加油的,而是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驿站。
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经远房表哥介绍,去了城郊307国道旁的一个加油站上班。那地方有多偏呢?顺着国道开出市区,过了最后一个村子,再往前五公里,路两旁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零散的坟包,加油站就孤零零地杵在那儿,红白色的顶棚褪了色,白天看着都透着股冷清。表哥千叮万嘱,让我只上白班,可站长说夜班工资是白班的两倍,我实在没忍住诱惑,一口应了下来。现在想想,那两倍工资哪里是薪水,分明是买命钱。
加油站就两个人轮流值班,白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叔。我第一次跟他交接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从抽屉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钱,塞到我手里:“夜里值岗,别摘下来,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过了十二点就锁好值班室的门,千万别出去。”我当时觉得他迷信,笑着收下了,转头就扔在了抽屉里。陈叔还告诉我,加油站后面的荒坡以前是乱葬岗,几十年前修国道的时候迁过坟,但总有些没人认领的孤坟留在那儿。“夜里起风的时候,你别听那些风声,那不是风,是哭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拧到了一起,不像是开玩笑。
我值的第一个夜班,前半夜还算平静。十一点多的时候,国道上基本没什么车了,只有加油站的几盏射灯亮着,把周围的野草照得影影绰绰,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我坐在值班室里,玩着手机打发时间,突然听到外面的加油机“咔哒”响了一声。我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可没过两分钟,那声音又响了,这次还带着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有车开了进来。
我起身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头皮瞬间麻了。只见3号加油机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看着很旧,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浑身蒙着一层灰,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奇怪的是,那车没有开大灯,也听不到引擎声,就像凭空出现在那儿似的。更诡异的是,周围明明没风,车身上的灰尘却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黑色的漆皮,看着像干涸的血迹。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陈叔说的话,可又觉得可能是路过的司机,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吧。我拿起加油枪,推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刚一出门,一股刺骨的寒意就裹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扑了过来,那气味像是焚烧纸钱和腐烂树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得我一阵恶心。
“师傅,加多少油?”我强装镇定地问。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却红得吓人。他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油箱盖,又指了指“加满”的牌子。我心里有点发毛,伸手去开油箱盖,指尖碰到车身的时候,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指往上爬,像是摸到了冰块。
加油的时候,我忍不住打量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瞳孔里没有一点反光。副驾驶座上似乎还坐着一个人,被阴影挡着,看不清样貌,只能隐约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一动不动。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想赶紧加完油回去,可那油枪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流速慢得惊人。平时加满一辆轿车最多五分钟,那天却加了快二十分钟,油表还在往上跳。
“师傅,差不多满了。”我提醒他。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继续加,还没满。”
我低头看了眼油箱,油已经溢出来了,顺着车身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黑色的水洼。可油枪的计数器还在不停地跳,像是在加无穷无尽的油。我心里慌了,想把油枪拔出来,可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这时候,副驾驶座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又长又尖,指着我的口袋,声音细若游丝:“你的铜钱呢?”
我吓得一哆嗦,猛地想起陈叔给我的铜钱还在抽屉里。就在这时候,那中年男人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他的眼睛里竟然没有眼白,全是漆黑一片:“你不该来这儿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拔掉油枪,转身就往值班室跑。跑进屋里,我反手锁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透过窗户往外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中年男人和副驾驶的女人都转过头,朝着值班室的方向看,那眼神像是能穿透玻璃,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再往外看的时候,那辆车不见了。地上的油洼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可我低头一看,手上沾着的油污还在,那股奇怪的气味也跟着我进了屋,怎么也散不去。我赶紧从抽屉里找出陈叔给的铜钱,系在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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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叔来接班,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
我点点头,把夜里的经历告诉了他。陈叔听完,脸色变得煞白,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破旧的登记册,翻开其中一页:“你看看这个。”
登记册上是前几年的值班记录,其中一页写着:“凌晨十二点十分,黑色轿车加油,司机穿中山装,副驾有女客,付款后发现是冥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值班员小李,次日失踪,在加油站后荒坡找到,已无生命体征。”
我吓得浑身发抖,指着登记册:“这、这是真的?”
陈叔叹了口气:“这加油站开了二十年,夜班的员工换了十几个,失踪的就有三个。我年轻的时候也值过夜班,见过那辆车,多亏了我师傅给的护身符,才捡回一条命。”他告诉我,那辆黑色轿车根本不是凡间的车,而是一辆纸扎车,几十年前有一对夫妻在这附近出了车祸,双双身亡,尸体一直没找到,从此之后,每到午夜,就会有人看到他们开着车来加油站加油。
我本来想立刻辞职,可想到家里等着用钱,又硬着头皮撑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晚都把铜钱戴在手上,过了十二点就锁死门窗,果然没再遇到什么怪事。直到第七天,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民间说的鬼节。
那天夜里,月亮特别圆,透着一股诡异的红光,把荒坡上的坟包照得清清楚楚。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就锁好了值班室的门,坐在椅子上不敢闭眼。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是敲值班室的门,而是敲加油站的大铁门。那敲门声很有节奏,“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敲门声持续了几分钟,停了下来。我以为没事了,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师傅,能给我加点油吗?我孩子病了,着急去医院。”
那声音听起来很可怜,我心里有点动摇。可转念一想,这么晚了,荒坡上怎么会有女人带着孩子?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你绕到前面来,我给你加油。”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动,依旧低着头:“我车在后面,推不过来,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吧。”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陈叔说的话,鬼节夜里的孤魂野鬼,都会装成可怜人的样子找人开门。我握紧了手腕上的铜钱,大声说:“不行,加油站有规定,过了十二点不能开门,你还是赶紧走吧。”
女人突然抬起头,我这才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很大,却没有瞳孔,黑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不像是人的声音:“你不开门?那我自己进来。”
我吓得后退了几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穿过铁门走了进来,就像穿过一道空气。她怀里的襁褓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婴儿的脸,那婴儿的眼睛也是黑洞洞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就在这时候,我手腕上的铜钱突然发烫,像是烧红的烙铁。女人的脚步停住了,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尖叫着后退了几步。我趁机拿起桌上的电话,想打给陈叔,可电话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根本打不通。窗外的射灯突然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加油站里的加油机同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按开关。
突然,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撞了一下,门板发出“嘎吱”的响声,像是要被撞碎了。我吓得躲到桌子底下,死死地抱着头,只听到门外传来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声、婴儿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场诡异的狂欢。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消失了,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我才敢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第二天,陈叔来接班的时候,看到我浑身发抖的样子,还有被撞得变形的门板,什么都没说,直接拉着我收拾东西。“你命大,被铜钱护着,不然早就成了荒坡上的孤魂了。”他把我送到加油站门口,指着后面的荒坡说,“看到那些坟包了吗?每个坟包下面,都曾是加油站的夜班员工。”
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加油站,后来听人说,那地方没过多久就倒闭了,有人晚上路过的时候,还能看到加油站的射灯亮着,有黑色的轿车停在加油机旁,却看不到司机。还有人说,在加油站后面的荒坡上,发现了几枚生锈的铜钱,跟我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现在那枚铜钱我还戴在手上,十年了,从来没摘下来过。每次路过城郊,我都会绕远路,不敢再靠近那片荒坡。我总觉得,在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午夜,那间废弃的加油站依然亮着灯,等待着下一个不懂规矩的过客。如果你哪天夜里开车路过荒郊野外的加油站,看到一辆没有引擎声的黑色轿车,或者听到有人在门外哭着求你开门,千万不要停下来,也不要回头,一脚油门踩到底,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因为那根本不是给活人准备的加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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