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走那年,我刚满二十,在县城的汽修厂当学徒,手里没攒下几个钱,只能跟着叔伯们回村办丧事。我们村叫河湾村,村西头有条常年浑浊的小河,河对岸是片荒坡,坡上散落着几十座无主坟,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时除了放牛的老汉,没人敢往那边去。
爷的坟就安在荒坡最边缘,紧挨着一棵歪脖子榆树,说是能挡着河风。出殡那天刮着细雨,下葬后叔伯们忙着收拾东西往回走,我因为心里堵得慌,想多陪爷一会儿,就落在了后面。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荒坡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河水的呜咽。我蹲在坟前,把没烧完的纸钱一张张添进火堆,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周围的坟包忽大忽小,像一个个蹲在黑暗里的人。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时,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女人的啜泣,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沙哑,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让人浑身发紧。我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哪个亲戚也没走,但回头一看,坡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印留在泥泞里。哭声还在继续,不像是从村里传来的,反而像是从荒坡深处那些无主坟的方向来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我们村的规矩,出殡日天黑前必须离开坟地,尤其是这片荒坡,老人们常说这里“不干净”。我不敢多待,快步往河边的小桥跑去,那哭声却像跟在我身后似的,一直飘到我过了河才消失。回到家跟叔伯们说起这事,他们都说我是太伤心听岔了,荒坡上哪有人哭,说不定是风吹过树杈的声音。我想想也觉得可能是自己胡思乱想,便没再提。
爷头七那天,按照村里的习俗,要去坟前“送灯”,得等到半夜十二点,把灯放在坟头,不能吹灭,说是能给逝者照路。我自告奋勇要去,一是想给爷尽点孝心,二是心里还惦记着那天的哭声,想弄个明白。出发前,我爹给了我一个手电筒,又塞了把桃木梳子在我口袋里,说这是我奶生前用的,能避邪。“早去早回,别在那边多待,听见啥动静也别回头。”爹的脸色沉沉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半夜十一点多,我揣着桃木梳子,举着手电筒往荒坡走。月亮躲在乌云后面,只有一点点微光,手电筒的光束在前面晃来晃去,照亮了湿漉漉的杂草和一个个模糊的坟包。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快到爷的坟前时,我又听见了那哭声。
这次的哭声比上次更清晰,就在离爷坟不远的一座无主坟前,那座坟看着很旧,坟包都塌了一半,坟前连块墓碑都没有,只有半块破砖头。哭声就是从那坟后面传出来的,“呜呜咽咽”的,听得人鼻子发酸,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哭声里没有眼泪的温度,反而像结了冰似的,冷得刺骨。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桃木梳子,手电筒的光束不由自主地朝那座坟照过去。荒草掩映的坟后,隐约能看到一个黑影,像是个女人,蜷缩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谁在那儿?”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荒坡上回荡,带着点颤抖。
哭声突然停了。
那个黑影慢慢抬起头,我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顿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那根本不是人!它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嘴角却向上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它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随着风轻轻飘动。
我吓得转身就跑,手电筒都扔在了地上,光束在地上乱晃,照得那些坟包像是活了过来,在后面追着我。我不敢回头,只知道一个劲地往河边跑,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还有那诡异的哭声,这次不再是啜泣,而是变成了凄厉的尖啸,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追赶。
跑到小桥上时,我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口袋里的桃木梳子掉了出来,落在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那尖啸声突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爬起来,不敢回头看,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进门就扑在炕上,浑身冷汗直流,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爹听见动静跑过来,见我这副模样,又看到我掉在地上的桃木梳子,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是不是看见啥了?”我点点头,哆嗦着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爹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沉默了半天,才说:“那是哭坟鬼,河湾村老一辈都听过,没想到真让你遇上了。”
原来,几十年前,河湾村有个叫翠娘的女人,长得很漂亮,却嫁给了村里的无赖。那无赖好喝懒做,还经常打她,翠娘忍无可忍,就在一个夜里跑了出去,结果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在荒坡上发现了她的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村里人就把她随便埋在了那里,连块墓碑都没立。从那以后,就总有人在夜里听见荒坡上有女人哭,尤其是在清明节、中元节这些日子,哭声更响,人们都说那是翠娘的冤魂在哭坟,哭自己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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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不会害人吧?”我吓得睡不着觉,拉着爹问。爹叹了口气:“按理说,她只是个冤魂,不会主动害人,但你不该惊扰她。明天我去请村里的马先生看看,给她烧点纸钱,求她别再缠着你。”
第二天,爹请来了马先生。马先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都白了,眼睛却很亮,据说懂些阴阳之道。他听我说完事情的经过,又问了我爷坟的位置,沉思了一会儿说:“你爷的坟刚好在她的坟和村子之间,像是一道屏障,她的怨气散不出去,就只能在那里哭。你那天惊扰了她,她怕是记着你了。”
马先生让我准备了一些纸钱、香烛,还有一件女人穿的旧衣服,说是要给翠娘“送衣”。当天傍晚,我们跟着马先生来到荒坡,那座无主坟前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像是真的有人经常在那里待着。马先生让我把旧衣服放在坟前,点燃香烛,又念了一段听不懂的咒语,然后让我跪下磕三个头,说几句赔罪的话。
我跪在坟前,心里又怕又同情,磕了三个头,小声说:“翠娘阿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惊扰你的,你别再哭了,好好安息吧。”说完,我起身退到一边,看着马先生把纸钱一张张烧起来。火苗越烧越旺,映得那座无主坟忽明忽暗,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来,纸钱灰打着旋往上飘,像是有人在接。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我又听见了那哭声,这次的哭声很轻,像是在叹气,带着点释然,慢慢消散在风里。马先生说:“她收下了,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但这片荒坡,你还是少来为好。”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又听见了那哭声。
那天我在汽修厂加班,修到半夜才往家走。我们汽修厂在县城边缘,离河湾村不远,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快到村口时,我忽然听见村西头的方向传来一阵哭声,正是翠娘的哭声,还是那么凄厉,那么伤心。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么晚了,谁会去荒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村口跑去。到了河边,我借着月光往荒坡看,只见荒坡上有一个黑影,正站在翠娘的坟前,像是在烧什么东西。那黑影很高,像是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束照在坟前,哭声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我心里纳闷,谁会半夜来给一个无主坟烧纸?而且那哭声,分明是男人的声音,却模仿得跟翠娘的哭声一模一样。我不敢靠太近,躲在河边的大树后面看着。只见那个男人烧完纸,又跪在坟前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着河对岸的玉米地方向走去。
我好奇心起,悄悄跟了上去。那男人走得很快,脚步很沉,像是有什么心事。走到玉米地边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我吓得赶紧躲到树后,透过树干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了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敢走过去,捡起那个东西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头发,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眉眼间带着点哀怨,想必就是翠娘。
我拿着布包回到家,把事情告诉了爹。爹看了看照片,脸色大变:“这是翠娘的照片!这个男人是谁?”我们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村里有谁会半夜去给翠娘哭坟。第二天,我把照片拿给村里的老人看,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看了半天,才说:“这是翠娘,她当年有个相好的,叫柱子,是邻村的,后来翠娘嫁给无赖,柱子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难道那个男人是柱子?他这么多年一直没忘记翠娘,所以才半夜来给她哭坟?可他为什么要模仿女人的哭声?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疙瘩,我总想去弄个明白。又过了几天,我特意提前下班回村,躲在河边的大树后面,等着那个男人出现。果然,到了半夜,那个黑影又出现了,还是朝着翠娘的坟走去,手里拿着纸钱和香烛。
我鼓起勇气,在他烧纸的时候走了过去,“大叔,你是柱子叔吗?”
那个男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脸上满是皱纹,头发都白了,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悲伤。“你是谁?”他的声音很沙哑,和那天模仿的哭声有点像。
“我是河湾村的,我知道这是翠娘阿姨的坟。”我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这是你上次掉的。”
他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是柱子,”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对不起翠娘。”
原来,当年柱子和翠娘是真心相爱的,可翠娘的爹娘嫌柱子家里穷,硬是把她嫁给了村里的无赖。柱子伤心欲绝,离开了家乡,去了外地打工,这一去就是几十年。前几年,他听说翠娘早就死了,埋在河湾村的荒坡上,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回来了,住在邻村的亲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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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白天来,怕村里人说闲话,只能半夜来看看她,”柱子叔抹了抹眼泪,“我模仿她的哭声,是想让她知道,我还记得她,我来陪她了。”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没想到这诡异的哭坟背后,竟然是这样一段伤心的往事。“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我没脸回来,”柱子叔叹了口气,“当年我要是再坚持一下,或许翠娘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柱子叔才起身离开。临走时,他说:“我要走了,去南方投奔儿子,以后不能再来陪她了。”他给翠娘磕了三个头,哭声里满是不舍和愧疚。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柱子叔,也没再听见荒坡上的哭声。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半夜哭坟的老人,想起照片上那个哀怨的女人,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又过了几年,我爷的三周年忌日,我回村去上坟。荒坡上的杂草被人清理过了,翠娘的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爱妻翠娘之墓,夫柱子立”。墓碑前放着一束野花,虽然已经枯萎了,但看得出来,是有人精心摆放的。
那天风很大,吹过荒坡,没有了哭声,只有风声和河水的呜咽。我蹲在爷的坟前,烧着纸钱,心里想着,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哭坟,所谓的灵异,不过是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和愧疚。翠娘的冤魂或许早就消散了,那些年的哭声,不过是柱子叔心里的悔恨,在寂静的夜里,化作了最悲伤的呜咽。
离开荒坡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翠娘的墓碑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河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村里的鸡鸣声,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那些诡异的哭声,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但我知道,有些故事,有些情感,就像荒坡上的坟茔,虽然看似冰冷,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暖和悲伤,在岁月的风里,默默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往事。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