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唯独提起济宁老酱菜厂的事,总会攥着旱烟袋直嘬牙花子,说那地方邪性得很。我打小听他讲这故事,后来又找厂里退休的老人求证过,好些细节都能对上,今天就原原本本说给你们听。
这事得从1987年说起,那年我爷45岁,在运河边的玉堂酱菜厂当夜班看守。这厂子可不是普通地方,清康熙年间就有了,原先叫姑苏戴玉堂,后来几经转手到了孙家手里,鼎盛时号称“半城财富是孙家”,只是到了八十年代,老厂房已经有些破败,只留下西南角一片老作坊继续生产。我爷的活儿不重,就是晚上盯着机器,每小时抄一次仪表盘,顺带看看仓库里的酱缸别让人惦记。
跟我爷搭班的是个叫老周的老头,比我爷大五岁,据说祖上就是厂里的工人。头半个月上班,俩老头除了偶尔聊几句厂里的旧事,也没见啥异常。老厂房里常年飘着酱香,混合着运河边的潮气,闻久了让人犯困。夜里十二点过后,整个厂区静得能听见酱缸里气泡破裂的“咕嘟”声,还有运河水拍打码头的哗啦声,倒也不算难熬。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那天老周家里有事请了假,我爷一个人值夜班。后半夜两点多,他抄完仪表盘正准备靠椅上眯一会儿,忽然听见仓库方向传来“吱呀”一声——那是仓库木门被推开的声音,门轴上了年岁,平日里推起来得费点劲,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我爷心里咯噔一下,厂区里的仓库除了放酱缸,还堆着些晾晒好的菜坯,值钱倒不算值钱,但要是让人偷了去也不好交代。
他抄起墙角的手电筒,捏着根顶门用的木棍就往仓库走。雨丝飘进衣领里凉飕飕的,手电筒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照得墙根的青苔泛着绿光。仓库门果然开了道缝,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莫名的腥气飘了出来,跟平时纯粹的酱味不一样,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冷。我爷喊了两声“谁在里头”,没人应答,只有风吹过酱缸口的布罩,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有人在叹气。
他推开门往里走,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大酱缸,都是上了年岁的陶缸,缸沿上结着厚厚的酱垢,黑红发亮。手电筒的光扫过,忽然照到最里头一口缸的布罩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飘动,而是像有人在里头往外顶。我爷当时头皮就麻了,他年轻时当过兵,不算胆小,但那场景实在诡异,他攥着木棍的手都冒了汗。
“哪个车间的?深更半夜在这捣乱?”他硬着嗓子喊了一声,一步步挪过去。走到缸边,他伸手掀开布罩,手电筒往里一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缸里的酱面上,浮着一绺乌黑的头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还在往下滴着酱色的汁水。我爷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木棍都掉在了地上,那绺头发在酱面上轻轻晃动,像是有生命似的。
他顾不上捡木棍,转身就往外跑,直到冲进值班室锁上门,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不敢再睡,抱着手电筒坐到天亮,第二天一上班就跟领导说了这事,可领导只当他是夜班熬糊涂了,说仓库里的酱缸天天有人检查,不可能有这东西。老周赶来上班,听我爷说完,脸色一下子变了,说他年轻时也听厂里的老人讲过,这仓库里的酱缸,有些是清朝传下来的,当年厂子快倒闭的时候,有个女工在仓库里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就有了些怪事。
我爷本来想打退堂鼓,但那时候工作不好找,家里还有俩孩子要养,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干。老周跟他说,夜里值夜班别乱走动,尤其是别去仓库最里头,还给他带了个用红绳系着的桃核,说能辟邪。接下来的几天,倒也没再发生啥怪事,我爷渐渐放下心来,只当那天是自己看花了眼。
可没过半个月,又出了邪事。那天夜里,厂里的机器突然自己开动了。我爷和老周正在值班室喝茶,忽然听见车间里传来电机运转的声音,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夜里十点多他们就关了机器,车间钥匙只有他们俩有。老周抄起手电筒就往外跑,我爷紧随其后,跑到车间门口一看,只见几台腌制机正在自动运转,传送带“咯吱咯吱”地动着,上面却空无一人。
老周哆哆嗦嗦地去按开关,可不管怎么按,机器就是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我爷发现,车间里的灯泡忽明忽暗,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身形瘦小,像是个女人。他赶紧拉了老周一把,俩人退到车间门口,眼睁睁看着机器转了十几分钟,才自己停下来。
第二天,领导带着维修师傅来检查,机器啥毛病都没有,开关也正常,只说可能是电路接触不良。可我爷和老周心里都清楚,这根本不是电路的问题。老周偷偷跟我爷说,他怀疑是当年失踪的那个女工回来了,听说那女工当年就是负责操作腌制机的,因为跟厂里的会计有矛盾,被人害了扔在了酱缸里,尸体都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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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过后,厂里的夜班看守就没人愿意当了,除了我爷和老周,其他人都找关系调走了。领导给他们俩涨了工资,还加了夜班补贴,可俩人心里还是发怵。有天夜里,我爷起夜去厕所,厕所就在仓库旁边,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仓库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搅动酱缸。他壮着胆子往仓库门口瞟了一眼,只见月光下,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正站在酱缸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在缸里不停地搅动。
那女人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乌黑发亮,正是我爷上次在酱缸里看到的那种。我爷吓得魂飞魄散,连厕所都顾不上上,跑回值班室就把门反锁了,过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他跟老周说这事,老周叹了口气,说他也见过一次,那女人的脸煞白,眼睛里没有黑眼球,看着就让人瘆得慌。
厂里的怪事越传越邪乎,附近的居民都不敢夜里往这边走,说经常能听见厂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人说在运河边看到过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沿着河边走,走到酱菜厂门口就消失了。有个住在附近的老太太说,她年轻时听老人讲,这酱菜厂的地基,原先就是一片乱坟岗,当年建厂的时候,挖出来过不少骨头,只是那时候为了赶工期,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没好好超度。
更吓人的是,有个新来的年轻工人,不信邪,非要夜里去仓库看看。那天夜里,他趁我爷和老周不注意,偷偷溜进了仓库,结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躺在仓库最里头的酱缸边,人事不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抓我”“我不是故意的”。送到医院检查,啥毛病都没有,就是醒不过来,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醒来后就辞了工,再也没回过济宁。
我爷在酱菜厂干了五年夜班,后来因为身体不好,提前退休了。退休那天,他特意去仓库烧了点纸钱,摆了两碟供品,说不管是哪位冤魂,都希望她能安息。老周比他晚退休两年,据说退休前,厂里把老仓库拆了,盖了新的车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发生过怪事。
去年我去济宁出差,特意绕到运河边的酱菜厂看了看。厂子已经扩建了,当年的老厂房只剩下一小部分,改成了厂史陈列馆。我进去看了看,里面还摆着几口老酱缸,跟我爷描述的一模一样。陈列馆的工作人员跟我说,厂里确实有个流传了几十年的传说,说民国时期有个女工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老辈人都说她的魂还留在厂里,守护着那些酱缸。
我还找了厂里几位退休的老人打听,他们都听过类似的故事,只是细节各有不同。有个老人说,他年轻时值夜班,也曾见过机器自己运转,还有人说,夜里在厂里走路,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却啥也没有。这些故事凑到一起,跟我爷讲的能对上七八分,由不得人不信。
我爷现在快九十岁了,身体还很硬朗,只是再也不敢提酱菜厂的事。他总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不管是啥年代,都不能干亏心事,不然就算活着没事,死后也不得安宁。有时候我会想,当年那个失踪的女工,是不是真的被困在了那里,她的怨气没散,才会闹出那些怪事。
运河的水还在哗哗地流,酱菜厂的酱香也还在飘,只是那些诡异的往事,就像酱缸里的秘密,被岁月埋在了深处。或许有些事,我们永远无法解释,但心存敬畏,总归是好的。你们要是有机会去济宁,路过运河边的酱菜厂,不妨进去看看,说不定还能闻到那股百年不变的酱香,只是夜里,可别独自去老厂房那边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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