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总说,九二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得连井里的水都带着冰碴子,村口的河冻得能跑拖拉机。就是那个冬天,我们村出了件邪乎事,直到现在,只要有人提起,我爸还会皱着眉抽完一整根烟,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吓人的真事。
那年我十岁,刚上小学四年级。我们村叫张家庄,坐落在山坳里,全村也就几十户人家,都是沾亲带故的。村西头有片老宅子,是李家的祖屋,青砖灰瓦,院墙都斑驳了,院里有棵歪脖子榆树,枝桠光秃秃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寒气。李家就剩李桂兰一个人,她男人王强前一年夏天去山上采草药,失足掉了崖,尸骨都没找全。
桂兰婶子那时候才二十五岁,长得清秀,就是性子文静,男人没了之后更不爱说话了,每天除了下地,就关在老宅子里缝缝补补。我妈心软,总让我送点窝窝头、咸菜过去,我每次去都觉得那院子阴沉沉的,即使是大白天,也比别处凉快好几度,院里的榆树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个鬼。
那年入冬没多久,就有流言在村里传开了,说桂兰婶子怀了孕。一开始没人信,她男人都没了快一年了,怎么可能怀孕?可没过多久,大家发现桂兰婶子的肚子真的慢慢大了起来,穿着棉袄都遮不住,而且她脸上总带着一种奇怪的白,不是生病的蜡黄,是那种透着寒气的惨白,眼神也愣愣的,见了人也不怎么打招呼,就低着头快步走过。
我妈一开始以为是桂兰婶子私下找了男人,毕竟年纪轻轻守寡不容易,可后来觉得不对劲。有一次我妈去给她送刚蒸好的馒头,进屋的时候看见桂兰婶子正坐在炕沿上,手轻轻摸着肚子,嘴里念念有词。我妈问她想吃点什么,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妈,说:“他说想吃山里的红果,还有崖边的酸枣。”
我妈吓了一跳,山里的红果冬天早就落光了,崖边的酸枣更是没人敢去摘,那地方离王强掉崖的地方不远。我妈试探着问:“谁跟你说的?”桂兰婶子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看着特别诡异,她说:“强子啊,他每晚都来,说要跟我生个娃,给王家留后。”
这话一出,我妈吓得手里的馒头都掉在了地上。回村后,我妈把这事跟我爸说了,我爸皱着眉说:“别瞎说,可能是桂兰想男人想疯了,出现幻觉了。”可没过几天,村里的老支书也听说了这事,带着几个人去问桂兰婶子,结果桂兰婶子一口咬定孩子是王强的,还说王强每晚子时都会回来,躺在她身边,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老支书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不信鬼神,当下就骂了她几句,说她败坏门风。可桂兰婶子也不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说:“你们等着瞧,他会保佑我们娘俩的。”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就更怕桂兰婶子了,没人再敢去她家,连路过那片老宅子都绕着走。有几个胆子大的后生,晚上想偷偷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鬼魂,结果刚走到院墙外,就听见院里传来男人的咳嗽声,还有桂兰婶子说话的声音,那咳嗽声,跟王强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些后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其中一个叫二柱子的,回家后就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说看见王强穿着一身湿衣服,站在他床头,眼睛里流着黑水。
二柱子的娘急得没办法,找来了邻村的马婆婆。马婆婆是个神婆,据说能通阴阳,村里有人撞了邪都找她。马婆婆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黄纸符,还有一把晒干的艾草。她先去二柱子家看了看,又去了李家老宅子外面转了三圈,回来后脸色煞白,对二柱子娘说:“这不是普通的撞邪,是鬼胎,王强的魂没散,附在桂兰身上了,那孩子是阴胎,养不活,还会害了桂兰。
这话很快传遍了全村,大家都慌了。九零年代的农村,虽然已经不怎么信封建迷信了,但这种邪乎事真发生在身边,谁都害怕。村里的老人说,鬼胎是阴魂不散,执念太深才会形成,孕妇会被阴魂缠着,身子越来越弱,最后要么孩子保不住,要么大人孩子都没了,而且这种鬼胎煞气重,会影响整个村子的运势。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路过李家老宅子,看见桂兰婶子正站在院门口,对着王强掉崖的方向发呆。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蓝布褂子,肚子已经挺大了,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吓得赶紧跑回家,跟我妈说看见了桂兰婶子。我妈赶紧把门关上,说:“以后别往那边去,晚上也别出门,鬼胎煞气重,小孩子阳气弱,容易被缠上。”
那年腊月,天气越来越冷,桂兰婶子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皮球,可她还是一个人住,没人敢去照顾她。有一天夜里,村里的狗突然都狂叫起来,叫得特别凄厉,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被狗叫声吵醒,听见我爸在院子里咳嗽,还跟我妈说:“不对劲,这狗叫得邪乎,怕是桂兰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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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不让我爸去,说深更半夜的,又是鬼胎的事,太危险。可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在村里喊:“桂兰要生了!桂兰要生了!”我爸赶紧披上衣服跑了出去,我也偷偷跟在后面。
李家老宅子门口围了几个人,都是村里胆子大的,还有老支书。大家都不敢进去,只听见屋里传来桂兰婶子凄厉的叫声,那声音不像是生孩子的痛呼,更像是哭嚎,还夹杂着男人的低吼声,听得人头皮发麻。马婆婆也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烧着黄纸符,符灰被风吹得乱飞。
“不行,这阴胎不肯出来,王强的魂太执着了!”马婆婆大喊着,让村里的后生找来了一把雄黄,撒在门口和窗户上,又点燃了艾草,浓烟滚滚地飘进屋里。
屋里的叫声越来越惨,还传来“咚咚”的撞墙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挣扎。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了。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进去。马婆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我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只见屋里一片狼藉,炕上铺着的褥子都被撕烂了,地上撒着符灰和艾草,桂兰婶子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没了气息。她的肚子瘪了下去,炕边的地上,有一个浑身发紫的婴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就不像活物。
更吓人的是,炕头坐着一个黑影,模模糊糊的,像是个男人的轮廓,身上透着一股寒气。马婆婆大喊一声:“孽障!还不速速离去!”说着举起桃木剑就冲了过去,那黑影像是被雄黄和艾草的气味刺激到了,猛地站起身,化作一股黑烟,从窗户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马婆婆赶紧上前查看,那婴儿已经没了呼吸,皮肤凉得像冰,而且仔细一看,那婴儿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手指和脚趾都特别长,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气。马婆婆说,这就是鬼胎,因为是阴魂所化,没有阳气,根本活不了,而且还吸走了桂兰婶子的阳气,让她丢了性命。
村里的人把桂兰婶子和那个鬼胎一起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离王强的坟不远。埋的时候,马婆婆在坟前烧了很多黄纸,还埋了一把桃木剑,说这样能镇住阴魂,不让它们再出来作祟。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埋了桂兰婶子之后没多久,村里就开始怪事不断。有户人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血流了一地;还有人晚上起夜,看见村西头的老宅子门口有个小小的黑影在晃悠,像是个孩子在哭;更吓人的是,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窗外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出声。
马婆婆说,是鬼胎的煞气没散,还在村里徘徊。她在村里的十字路口烧了三天三夜的符,又让每家每户都在门口挂上火红的辣椒和大蒜,说能驱邪。过了大概一个月,那些怪事才慢慢消失,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可每次回老家,村里人提起九二年的那件事,还是一脸后怕。我爸说,桂兰婶子也是个苦命人,太想念男人,执念太深,才被阴魂缠上。村里的老人说,人死后,要是有太强的执念,就会留在阳间,尤其是那些死得不甘心的,更容易缠上亲近的人。
去年我回老家,特意去村西头看了看那片老宅子。院墙已经塌了大半,歪脖子榆树还在,枝桠还是那么光秃秃的。阳光照在老宅子上,却怎么也驱散不了那股子阴沉沉的气息。我站在门口,仿佛还能看见桂兰婶子惨白的脸,听见那个诡异的婴儿哭声。
我妈说,后来那片老宅子就没人敢靠近了,慢慢荒废了。有时候村里的孩子调皮,想去院子里捡东西,都会被大人厉声喝止。大家都说,那地方埋着怨气,住着不干净的东西,谁去谁倒霉。
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可每次想起来,我还是会浑身发冷。九二年的那个冬天,那个阴沉沉的老宅子,那个惨白的孕妇,还有那个诡异的鬼胎,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不是瞎编的故事。直到现在,我都相信,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就藏在我们身边,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在那些挥之不去的执念里。
或许,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深处的执念。就像王强对桂兰的执念,桂兰对王强的思念,最后酿成了这样的悲剧。而那些流传在民间的恐怖传言,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它们往往藏着最真实的人性,和最吓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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