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去过不少地方,唯独泰山脚下那片依山而建的老村落,让我午夜梦回时总忍不住冒冷汗。那不是什么出名的景点,没有规整的石板路,也没有挂着红灯笼的民宿,只有一排排顺着山势搭建的土坯房,黑瓦上爬满青苔,像极了老人脸上皱缩的皮肤。2018年我因为工作原因在那里待了三个月,遇到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去之前就听当地同事说,泰山是“五岳之首”,山神庇佑,但山脚下的阴气也重,尤其是那些没人住的老宅子,傍晚后千万别靠近。我当时年轻,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只当是老人们吓唬人的闲话。我住的地方是村东头的一处小院,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婆婆。老太太腿脚利索,说话声音洪亮,就是眼神不太好,总爱眯着眼看人,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会挤成一团,像晒干的橘子皮。
陈婆婆就一个人住,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墙角堆着些晒干的玉米秆。她的屋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屋里摆着个掉漆的木柜,上面放着个小小的泰山奶奶瓷像,瓷像前总摆着新鲜的水果,擦得一尘不染。我搬进去的第一天,陈婆婆特意叮嘱我:“晚上听到啥动静都别出门,尤其是后半夜,别往村西头的老路上走。”我笑着答应下来,心里却没当回事。
入住后的前几天都很平静,直到那天下雨。那天我去镇上办事,回来时赶上了暴雨,山路泥泞,等我蹚着水回到村子,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雨下得很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能见度很低,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往前走。快到院子门口时,我瞥见路边的草丛里有个东西,花花绿绿的,像是只鞋子。
我好奇地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只绣花鞋。鞋身是深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绣的。只是鞋子很旧,绸缎都发暗了,鞋底也磨得有些薄,像是放了很多年。我拿着鞋子回到院子,陈婆婆听到动静出来开门,看到我手里的绣花鞋,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也不眯着了,直勾勾地盯着鞋子,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从哪儿捡的?”
“就在路边草丛里,怎么了陈婆婆?”我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陈婆婆一把夺过绣花鞋,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不该捡的,不该捡的”她把绣花鞋放进了木柜最底层,还上了锁,回来时脸色依旧不好看,只说了句“以后别乱捡路上的东西”,就回屋了。我想问清楚,可看着她严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怪事就开始发生了。
第一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吵醒。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院子里走动,来来回回,持续了很久。我以为是陈婆婆起夜,可仔细一听,脚步声是从院墙外传来的,顺着墙根慢慢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心里有点怕,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还在下雨,夜色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步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叹息,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不敢出声,就那么僵在窗边,直到天快亮时,脚步声才消失。第二天我问陈婆婆有没有听到动静,她摇了摇头,眼神躲闪着说:“山里风大,可能是风吹着树枝响。”我心里疑惑,可也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作罢。
可接下来的几天,每晚都会响起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有时候甚至能听到有人在敲我的窗户,力道很轻,像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玻璃。我吓得不敢开灯,蒙在被子里发抖,直到天亮才敢睡一会儿。更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放在床头的袜子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第二天又会出现在院子的石榴树下,而且每次都是一只,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我实在熬不住了,就去找陈婆婆,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陈婆婆犹豫了很久,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我讲了个故事。
她说,村西头原来住着个姓周的老太太,也是一个人过,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绣的花鞋没人不夸。周老太太一辈子没嫁人,就喜欢绣鞋,尤其是红绣鞋。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周老太太突然失踪了,村里人找了好几天,最后在村西头的山路上发现了一只红绣鞋,跟我捡的那只一模一样,可人却再也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以后,就总有人在雨夜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在村西头走动,手里拿着一只绣花鞋,像是在找另一只。有人说周老太太是被山神收走了,也有人说她是执念太深,变成了孤魂野鬼,一直徘徊在山路上找她的另一只绣鞋。陈婆婆还说,我捡的那只鞋,就是当年周老太太失踪时留下的那只,几十年了,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在路边捡到,可每次捡到的人,都会遇到怪事。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听得浑身发冷,没想到自己捡了个这么邪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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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婆婆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泰山奶奶的行宫拜拜,把鞋还给她,求泰山奶奶保佑。”她还告诉我,泰山奶奶是泰山的山神,能镇住山里的孤魂野鬼,当地人都信她,逢年过节都会去祭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婆婆就拿着那只绣花鞋,带我去了村后的泰山奶奶行宫。行宫不大,是座小小的庙宇,里面供奉着泰山奶奶的塑像,塑像穿着华丽的服饰,眼神慈祥,却又带着一丝威严。陈婆婆点燃香,让我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说我年轻不懂事,误捡了周老太太的东西,求泰山奶奶宽恕,让周老太太早日安息。
拜完之后,陈婆婆把绣花鞋放在了供桌下,说这样周老太太就能找到了。回来的路上,陈婆婆又叮嘱我:“晚上要是再听到动静,就默念泰山奶奶的名字,她会保佑你的。”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可没想到,当晚的怪事比之前更严重了。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就听到窗户被敲响了,这次的力道比之前重,而且很有节奏,“咚、咚、咚”,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敲。我吓得浑身僵硬,赶紧默念泰山奶奶的名字,可敲门声并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声音很凄厉,像是在哭诉什么。
我不敢出声,眼泪都吓出来了,就那么抱着被子,一直念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窗户上有几个黑色的指印,像是有人用沾了泥土的手指按上去的。我再也忍不住了,收拾了东西就想走,可陈婆婆拦住了我,说:“她不是要害你,就是想拿回她的鞋,可能是我们昨天放的地方不对。”
陈婆婆说,周老太太一辈子就喜欢那对绣鞋,当年失踪的时候,肯定是把另一只鞋弄丢了,所以才一直找。她提议,晚上我们带着绣花鞋,去村西头的山路上,把鞋放在那里,让周老太太自己来拿。我虽然害怕,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答应了。
当天晚上,月亮很圆,照亮了山路。陈婆婆拿着绣花鞋,我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往村西头走。山路两旁都是树林,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走到一半,陈婆婆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说:“就放这儿吧,这里视野好,她能看到。”
我把绣花鞋放在石头上,陈婆婆点燃了一沓黄纸,嘴里念叨着:“周大姐,你的鞋找到了,你就安心去吧,别再缠着年轻人了,泰山奶奶会保佑你的。”黄纸燃烧的火焰映着我们的脸,也照亮了那只红绣鞋,在月光下,绣花鞋上的鸳鸯像是活了一样,栩栩如生。
就在黄纸快烧完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吹得火焰剧烈晃动。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后,呼吸都能吹到我的脖子上。我不敢回头,只觉得浑身发麻,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哭声,这次很近,像是在我耳边哭一样。
陈婆婆拉了我一把,说:“别回头,快走!”我们转身就往回跑,不敢回头看,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跟在我们后面,可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回到院子里,陈婆婆赶紧关上大门,还在门后放了一把桃木枝,说能辟邪。那天晚上,我和陈婆婆坐在屋里,一夜没睡,可奇怪的是,再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和敲门声。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婆婆一起去村西头的那块石头旁,发现那只绣花鞋不见了,石头上只留下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绸缎褪色留下的。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见过那只红绣鞋,也没人在雨夜听到过奇怪的脚步声。
我在那里又待了一个多月,再也没遇到过怪事。临走的时候,陈婆婆送给我一个小小的泰山奶奶护身符,用红绳系着,让我戴在身上。她告诉我,泰山脚下的老太太,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故去的,都敬重泰山奶奶,只要心存敬畏,就不会遇到邪事。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村子,再也没回去过,但那个护身符我一直戴在身上。有时候我会想起陈婆婆,想起那个雨夜捡到的绣花鞋,想起村西头山路上的寒意。我总在想,周老太太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她的另一只绣鞋,是不是真的安息了。
前两年,我遇到了一个从泰山脚下出来打工的老乡,问起了那个村子的情况。他说陈婆婆已经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他还说,村里现在通了公路,很多老宅子都拆了,盖起了新房,可村西头的那条山路,还是没人敢在晚上走,尤其是雨夜。
老乡还告诉我,村里的老人们都说,周老太太的魂魄一直没离开,只是被泰山奶奶感化了,成了山里的护路神,保佑着路过的人。有时候遇到迷路的人,还会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在前面引路,等走到村口,人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但我始终相信,泰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老太太们,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故去的,都带着对这片山的敬畏和执念,守护着这里的一切。而那只红绣鞋,或许还在山里的某个角落,见证着泰山脚下的日升月落,风吹雨打。
直到现在,我每次看到红色的绣花鞋,都会忍不住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陈婆婆眯着的眼睛,想起泰山奶奶行宫那尊慈祥又威严的塑像。有些事情,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心存敬畏,就像泰山脚下的那些老太太们说的,山神有灵,善恶有报,做人做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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