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说，比马家营那出杨家将更邪乎的，是他二十岁那年在县城城隍庙唱的《四郎探母》。
那年县城城隍庙翻新落成，管事的老道特意请了他们戏班子去唱七天大戏，说是酬神谢恩，保一方平安。城隍庙建在县城北角，背靠护城河，前几年发大水的时候，淹死过不少逃难的人，尸体没处埋，就草草葬在城隍庙后面的坡地上，久而久之，那片坡地就成了没人敢去的乱坟坡。
戏班子搭戏台的时候，就选在城隍庙大门外的空地上，正对着乱坟坡。班主当时就皱了眉，说这地方阴气太重，可老道拍着胸脯说，城隍庙的城隍爷坐镇，百邪不侵，还说唱戏就是唱给城隍爷和周边的“邻居”听的，热闹热闹，那些孤魂野鬼也就不会作祟了。
头五天的戏唱得顺风顺水，都是些《天官赐福》《八仙过海》的吉祥戏，台下除了来上香的香客，还有不少摆摊的小贩，连晚上都灯火通明，没出一点岔子。到了第六天，老道说要唱一出《四郎探母》，说是应景，也让那些客死他乡的鬼魂听听戏，解解思乡之苦。
我爷当时是戏班子的武行，兼管敲梆子。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城隍庙的铃铛叮当作响，听着就瘆人。戏唱到半场，杨四郎跪在佘太君面前哭诉思乡之苦，台下突然安静得反常，连小贩的吆喝声都停了。
我爷敲着梆子，眼角余光瞥见戏台两侧的阴影里站满了人，都穿着破烂的衣裳，一动不动地盯着戏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以为是来蹭戏的乞丐，没太在意，可敲着敲着，他就觉得不对劲——那些人站的地方，都是平时没人敢去的死角，而且一个个身形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就在这时，饰演佘太君的老旦突然“啊”地一声尖叫，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指着台下大喊：“好多人！好多穿白衣服的人！”
台下的香客和小贩这才反应过来，顺着老旦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乱坟坡那边的荒草里，影影绰绰站着无数人影，正朝着戏台的方向张望。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闹鬼了”，顿时炸开了锅，哭爹喊娘地往外跑，戏台前瞬间空了大半。
班主赶紧让人敲锣打鼓，想压住场子，可锣鼓声一响，那些阴影里的人影反而往前挪了挪，离戏台更近了。我爷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梆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看见一个穿白褂子的女人，就站在戏台的台沿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水珠，正眼巴巴地看着台上的杨四郎，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老道倒是镇定，抄起一把桃木剑，跳上戏台，嘴里念念有词，还往台下撒了一把黄纸符。可那些人影根本没受影响，还是站在原地看戏。老道急了，又让人抬出城隍爷的牌位，放在戏台中央，这才看见那些人影往后退了退，却没走远。
戏没法再唱下去了，班主赶紧让人停了锣鼓，带着戏班子的人躲进了城隍庙的偏殿。老道把门栓插得死死的，说那些都是淹死的冤魂，听戏听入了迷，只要不招惹他们，天亮就会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偏殿里一夜没睡，听着外面的风声里夹杂着唱戏的调子，正是《四郎探母》里的唱段，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爷说，那调子不是他们戏班子唱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女人和小孩的声音混在一起。
天亮后，他们才敢开门出去，只见戏台前的空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纸钱灰，还有不少湿漉漉的泥脚印，从乱坟坡一直延伸到戏台边。更邪乎的是，戏台上佘太君的拐杖上，挂着一串用芦苇编的小鞋子，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穿的。
老道叹了口气，说那些淹死的人里，有不少是带着孩子逃难的母子，死了之后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昨晚是借着戏文，来诉诉苦的。他让人在乱坟坡上烧了不少纸钱，又请了和尚来做了一场法事，这才平息了下来。
后来我爷才知道，前几年发大水的时候，有一对母子被洪水困住，躲在城隍庙的门檐下，眼看着水越涨越高，母亲为了救孩子，把孩子举过头顶，自己却被洪水卷走了。最后孩子也没保住，母子俩的尸体，就埋在乱坟坡的最边上。
戏班子没敢再唱第七天的戏，拿了工钱就匆匆离开了县城。我爷说，他后来再路过那个城隍庙，还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唱戏的声音，尤其是阴雨天，听得格外清楚。
县城里的老人说，那对母子是舍不得走，每年到了发大水的日子，都会在城隍庙附近徘徊，听着戏，就像是还在等着谁来救她们一样。
我爷从那以后，再唱杨家将的戏，都会在戏台边摆上两双小鞋子，烧上一炷香，他说，不管是人是鬼，都得有个念想，不能让那些冤魂，连场戏都听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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