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进木屋时,夜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铺上,盯着屋顶的木质横梁,听着屋外湖水拍岸的声音,大脑异常清醒。昨夜的困惑和茫然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多了一种明确的目标感——他要了解这个世界,要弄明白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那个反复出现在脑海中的词:“猎人”。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虽然还不知道能打开哪扇门,但夜本能地感觉到它的重要性。
“醒了?”杜克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老人正在煎鱼,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弥漫整个屋子,“睡得怎么样?床板有点硬,你可能不习惯。”
“睡得很好,谢谢您。”夜坐起身,用刚学会不久的语言回答。他注意到自己的发音比昨天流畅了许多,大脑似乎在一夜之间自动整理好了语法结构。
杜克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夜:“你的口音……几乎听不出是昨天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子了。”
夜也感到意外。他尝试组织一个更复杂的句子:“杜克先生,我想问,村子里有能教我认字的地方吗?或者有书可以看?”
这句话用词准确,语序正确,甚至带上了一点当地方言的尾音——那是在听杜克说话时不知不觉模仿来的。
杜克把煎好的鱼装盘,放在木桌上:“认字?村里只有老汤姆家有些旧书,他是退休教师。但那些书都是给孩子用的识字课本和童话故事。你想学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问问。”
“麻烦您了。”夜穿上杜克儿子的旧衣服——确实有点大,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他用麻绳在腰间束紧,“吃完早饭,我能先帮您做些事吗?作为收留的回报。”
杜克笑了:“你这孩子,太懂事了。行,一会儿帮我修修船桨,昨天发现有个裂缝。然后咱们去老汤姆那儿。”
早餐是煎鱼、麦饼和野菜汤。夜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他一边吃一边观察杜克的动作——老人如何拿碗,如何用勺子,甚至如何咀嚼——每一个细节都被大脑记录下来,转化为对这个世界的文化认知。
饭后,两人来到屋后的工具棚。杜克拿出那支有裂缝的木桨,夜接过来仔细查看。
裂缝在桨叶与手柄的连接处,大约三寸长,不算严重但影响强度。旁边有修理过的痕迹,看来这不是第一次开裂。
“能用鱼胶和麻绳加固。”夜说,这个判断是自然而然浮现的,仿佛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修复工作。
杜克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鱼胶在架子上,麻绳在那个木箱里。”
夜找到材料,开始工作。他先用小刀将裂缝清理干净,然后涂上鱼胶,用木楔撑开裂缝让胶渗入。等待胶水半干时,他剪下合适长度的麻绳,开始以特殊的手法缠绕加固——那是一种交叉编织的技巧,既能增强强度又不会增加太多重量。
杜克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惊讶:“你这是跟谁学的?这缠绕手法,只有老船匠才懂。”
夜停下手中的动作,自己也有些困惑:“我不知道……手自己就动了。好像身体记得该怎么做。”
“身体记忆。”杜克若有所思,“看来你失忆前是个手艺人,说不定是个木匠或者船工。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夜没有回答,继续完成修复。二十分钟后,船桨修复完毕,裂缝被完全封住,麻绳编织得整齐牢固,几乎像艺术品。
“完美。”杜克接过桨,掂了掂,“比新买的还结实。小夜,你这手艺在村里开个修理铺都能活得很滋润。”
“我们先去汤姆先生家吧。”夜说,“我想早点开始学习。”
老汤姆住在村子西头,是村里唯一一座两层的木屋。他年轻时在城里当过教师,退休后回到故乡养老。夜和杜克到达时,汤姆正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书。
“汤姆老哥!”杜克打招呼,“给你带了个学生。”
汤姆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他是个清瘦的老人,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浆洗过的白衬衫和背带裤,与村里其他渔夫的随意装扮截然不同。
“学生?”汤姆看了看杜克,又看了看夜,“这是谁家的孩子?没见过。”
杜克简单解释了夜的来历——湖里救起的少年,失忆,想学认字。
汤姆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从湖里漂来的?还失忆了?这倒是稀奇。孩子,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夜。夜晚的夜。”夜回答。
“单字名,雅致。”汤姆合上书,“你想学认字,为什么?大多数村里孩子都觉得读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学打渔。”
夜想了想,给出一个诚实的答案:“因为文字是了解世界的窗口。如果不识字,我永远只能听别人讲述,无法自己去阅读、去验证、去思考。”
汤姆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夜面前,仔细打量这个少年:“说得好。文字确实是文明的基石。但学习需要时间和毅力,你能坚持吗?”
“我能。”夜说,“而且我学东西很快。”
汤姆笑了:“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来吧,进屋里,让我看看你的基础。”
汤姆的书房在一楼,四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数书都很旧,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房间里有一股纸张和墨水特有的气味。
汤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最基础的识字课本,本来是给五六岁孩子用的。你先看看,能认多少。”
夜接过书。封面是一幅简单的插画:太阳、山、树和一个房子。翻开内页,是字母表和基础词汇,每个词都配有插图。
他凝视着那些陌生的字符。
起初,它们只是无意义的线条和曲线。但盯着看了几秒后,大脑开始自动工作——字符的形状被分解、重组、比对。夜翻过一页,又一页。字母表、基础词汇、简单句子……
“怎么样?”汤姆问,“能看懂吗?”
“字母……有三十六个。”夜说,“元音八个,辅音二十八个。发音规则……应该是以音节为单位拼读。这个词是‘水’,这个词是‘火’,这个词是‘家’……”
汤姆和杜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夜手中的书,是给完全不识字的孩子准备的启蒙读物。通常孩子需要几周才能认全字母,几个月才能掌握基础词汇。而这个少年,只是翻看了几分钟,就已经开始总结语言规律了。
“你以前学过这种文字?”汤姆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记得。”夜抬起头,“但这些字符……它们好像本来就印在我脑子里,只是需要被唤醒。汤姆先生,有更复杂的书吗?我想试试阅读完整文章。”
汤姆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杂志:“这是三年前的《巴路沙周报》,内容比较简单,都是新闻短讯。你试试看第一版。”
夜接过杂志。标题是《联盟议会通过新渔业法案》,下面是一篇大约五百字的报道。
他读了起来。
起初很慢,有些生词需要根据上下文猜测。但读了两段后,速度越来越快。当遇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专有名词时,他会停下来询问汤姆,然后继续。五分钟后,他读完整篇文章。
“主要内容是,”夜总结道,“巴路沙联盟议会通过了新的渔业管理法,限制某些鱼种的捕捞季节和尺寸,违者罚款。法案遭到沿海渔村抗议,认为会影响生计。议会承诺会提供过渡期补贴。”
一字不差。
不仅读懂了,还精准概括了。
汤姆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杜克,你这捡回来的不是普通孩子。”
杜克也看呆了:“他……这怎么回事?”
“超常学习能力。”汤姆说,“我教书四十年,见过聪明的学生,但这样的……闻所未闻。这不是学习,这是直接‘吸收’。孩子,你确定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失忆前,可能是学者,甚至是念能力者。”
“念能力者?”夜捕捉到这个新词,“那是什么?”
汤姆看了看杜克,后者点点头,示意可以说。
“念能力者,”汤姆压低声音,“是掌握‘生命能量’运用技巧的人。他们能做出常人做不到的事——强化身体、操控物体、读取思想,甚至更不可思议的能力。猎人中,很多都是念能力者。”
“念,是每个人都有的生命能量。”杜克补充,“但普通人不会用,就像你有肺但不会控制呼吸节奏。念能力者通过修炼,学会了控制和运用这种能量。”
夜安静地听着。这个词在他脑海中激起某种共鸣,仿佛触及了记忆深处某个非常重要的部分。
“我可能是念能力者吗?”他问。
“有可能。”汤姆说,“你的学习能力已经超出常理范围。但真正的念能力者,会有更明显的特征。比如能看到‘气’,能用‘凝’来增强视力……这些你现在还不懂。如果你真的是,总有一天会觉醒的。”
夜记下这些信息。他继续问了许多问题:念能力有哪些种类?如何觉醒?有什么风险?猎人协会和念能力者是什么关系?
汤姆尽可能回答,但他毕竟不是念能力者,很多知识也是道听途说。不过他还是告诉夜,想要系统学习念能力,必须找到真正的导师,自学极其危险,历史上不少尝试者都走火入魔甚至丧命。
谈话持续了一个上午。夜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他了解到六大陆的基本地理、主要国家的政治格局、科技发展水平(有电视、电话,但普及率不高)、货币体系(戒尼是通用货币),以及猎人协会那超然的社会地位。
中午,汤姆留两人吃饭。餐桌上,老人对夜说:“如果你想深入了解这个世界,光在村里是不够的。你应该去城市,去图书馆,去接触更多人。但在那之前——”
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这些是基础的历史、地理和科学读物,你先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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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接过书,郑重道谢。
下午,杜克要去湖里试修好的船桨,夜选择留在村里继续学习。他带着汤姆给的书,来到湖边一棵大树下,开始阅读。
第一本是《六大陆简史》,讲述了已知人类文明六千年的发展历程。夜读得很快,复杂的年表和事件在大脑中自动归类整理,形成清晰的时间线。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有几个关键节点:三千年前的“大迁徙时代”、一千五百年前的“王国争霸期”、三百年前的“科技革命”,以及最近一百年猎人协会的崛起。
第二本是《欧奇马大陆地理志》,详细描述了夜现在所在的这片大陆。巴路沙联盟位于大陆东南沿海,国土面积约八十万平方公里,人口三千万。主要城市有首都“路沙城”、港口城市“海歌港”、矿业中心“铁岩镇”等。夜特别注意了交通网络——有铁路连接主要城市,但很多偏远地区只能靠马车或船只。
第三本是《基础自然科学》,内容让夜有些惊讶。这个世界的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基本原理,与他潜意识中的认知高度吻合。重力加速度是98米每二次方秒,水的沸点是100摄氏度,dna是遗传物质……这些“常识”他本该不知道,但却理所当然地理解。
“这说明,”夜合上书,望向湖面,“我来自一个科技水平相当的世界。或者至少,我的知识体系与这个世界是兼容的。”
太阳开始西斜时,夜已经把三本书读完。他不仅记住了内容,还做了归纳和思考。比如历史书中提到“神秘大陆”的次数很少,且总是模糊其词,显然那是被刻意隐瞒的信息。地理志中有些区域的描述明显有矛盾,可能是有意误导。科学书中完全没有提到念能力,说明那属于另一套知识体系。
“你在思考很深的问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夜转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提着水桶站在不远处。她四十来岁,脸上有晒斑,是村里的一位渔妇。
“只是看看书。”夜站起身,礼貌地说。
“我听杜克说了你的事。”女人走过来,在湖边打水,“从湖里漂来的失忆少年,还聪明得吓人。村里都在议论你呢。”
“议论我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女人打满水,直起腰,“有人说你是贵族的私生子,被人追杀丢进湖里。有人说你是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才有这么聪明的脑子。还有人说……你是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异物。”
夜注意到她说“异物”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
“您觉得呢?”他问。
女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笑了:“我觉得你就是个倒霉的聪明孩子。黑暗大陆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正常。”
她提着水离开了。夜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村民们的猜测虽然离奇,但反映了一个事实:他的出现确实异常。超常的学习能力,空白的记忆,突然出现在莫比乌斯湖——这些加起来,足够让人产生各种联想。
“必须尽快掌握足够的知识和能力。”夜对自己说,“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然后找到答案。”
傍晚,夜回到杜克家时,老人已经做好了晚饭。今天收获不错,桌上除了鱼还有湖虾和一种夜没见过的贝类。
吃饭时,杜克说:“明天我要去镇上卖鱼,你要不要一起去?镇上比村里大,有市场、商店,还有个小图书馆。”
“图书馆?”夜立刻来了兴趣。
“对,虽然不大,但书比老汤姆家多。你可以办个临时借阅证,需要村长开证明。”杜克说,“正好明天我也要找村长说你的身份登记的事。”
“太好了。”夜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每多接触一点这个世界,他就离真相近一步。
饭后,夜主动洗碗,杜克坐在门廊抽烟斗。天色渐暗,湖对岸亮起零星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小夜。”杜克突然开口,“你今天学得怎么样?”
“读完了三本书。”夜擦干手,走到门廊,“汤姆先生说我可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我自己也觉得……学习的过程不像在学习,更像在‘回忆’。”
杜克吐出一口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夜摇头。
“意味着你的过去不简单。”杜克说,“普通人不会有这样的能力。猎人、念能力者、贵族学者、秘密组织的成员……你可能是其中任何一种。而每一种,都意味着麻烦。”
“您觉得我应该隐藏能力吗?”
“暂时要。”杜克认真地说,“在你有自保能力之前,不要表现得太突出。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善待与众不同的人。”
夜明白老人的好意。他想起了白天那个渔妇眼中的警惕,想起了汤姆提到念能力者时的谨慎语气。
“我会注意的。”他说。
那天夜里,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纯白空间,周围漂浮着无数发光的文字和符号。那些字符来自不同的语言,有些他认识,有些陌生。它们在空间中流动、组合、分解,像有生命一般。
一个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模糊不清,但夜能分辨出几个词:
“……系统……绑定……任务……体验……”
他试图听清更多,但梦境开始破碎。醒来时,天还没亮,木屋里一片漆黑。
夜坐起身,发现自己浑身是汗。那个梦异常清晰,尤其是“系统”和“绑定”这两个词,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系统?什么系统?”
他低声自语,但得不到答案。
窗外,湖面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夜知道,今天他将踏出渔村,真正开始接触这个广阔的世界。
他下床,走到窗边,看着晨曦中的莫比乌斯湖。
湖水依旧深不见底,就像他的过去。
但未来,他要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首先,去镇上,去图书馆,去了解更多。
然后,找到成为猎人的方法。
这个目标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猎人——那个拥有特权、可以探索未知、接触世界真相的职业,或许就是通往答案的钥匙。
湖面上,一只水鸟掠过,翅膀划破平静的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夜深吸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开始为今天的旅程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