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麻醉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语气温和：“小手术，全麻，睡一觉就好了。”
宋书然点点头，看着麻醉面罩贴近口鼻。
然后他醒了。
不是手术结束后的醒，是意识清醒地躺在手术台上。
他能听见器械碰撞的金属声，能感觉到医生在切开他的脚踝皮肤，能感觉到骨头被器械固定，能感觉到钢板贴敷在骨面上的冰凉。
“麻药……”他试图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血压正常，心率稍快。”麻醉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开始拧螺钉。”主刀医生说。
宋书然感觉到有东西钻进骨头里，一圈，一圈，缓慢而坚定地旋入。
他想尖叫，想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有意识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里，承受每一秒的痛楚。
“病人流泪了。”护士说。
“正常生理反应。”麻醉师不以为意。
手术持续了四十七分钟，宋书然清醒地经历了每一分钟。
最后一针缝线穿过皮肤时，他终于晕了过去。
大学上了两年，宋书然办了退学。
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父亲宋建国突然从外地回来，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最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宋建国语气严肃，“眼神飘忽，半夜说梦话，还突然要买一堆没用的东西。”
宋书然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记不清上个月买了什么。
他翻开手机购物记录，里面有十二个快递，全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五盒过期的罐头、三把同样的剪刀、七卷黑色胶带。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下过单。
退学手续办完后的第二个月，催债电话开始打进来。
“宋先生，您在‘易分期’的借款已逾期三天……”
“什么借款？”
对方报出身份证号、手机号、甚至他高中班主任的名字。
宋书然挂断电话，打开那个叫“易分期”的app，用短信验证码登录进去。
借款记录：八笔，总额四万七千元。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借款时间分布在过去两个月，每笔金额从三千到八千不等，全都通过人脸识别认证。
而他对这一切毫无记忆。
父亲替他还了债，但从此看他的眼神多了戒备和恐惧。
“你晚上别出门。”宋建国说，“天黑就回家，听见没？”
为了还父亲的钱，宋书然去当了保安。
他主动申请长夜班，因为夜班轻松，没有领导巡查，可以玩手机、睡觉、吃外卖，一晚上就过去了。
a岗亭只出不进，正对着一条长长的车行坡道。坡道对面是公共厕所，步行过去二十秒。
十一月的一个雨夜，宋书然点了烧烤外卖，吃完后跟中控室报备：“我去扔个垃圾，上个厕所。”
“收到，a岗。”
他拎着垃圾袋穿过车道，扔进垃圾桶，走进厕所。
解手完洗手时，他习惯性地透过厕所窗户看了一眼岗亭。
岗亭前后都是玻璃窗，从厕所这个角度，能看到岗亭后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色连衣裙，齐耳短发，面朝岗亭内部，一动不动。
宋书然第一反应是业主找不到开门按钮。他冲出厕所，小跑着绕到岗亭后侧。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没人。
岗亭后侧空荡荡的，只有潮湿的水泥地和被雨水打湿的灌木丛。
他往坡道上看，没有人影；往车道两侧看，也没有。
他冲进岗亭，锁上门，给父亲打电话。
“爸，我刚才看见……”
“又看见什么了？”宋建国的声音透着疲惫，“书然，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真的看见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岗亭后面！”
“监控呢？调监控看看。”
宋书然这才反应过来，他调出岗亭后方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只有空荡荡的夜景。
回放过去十分钟的录像，画面里始终只有他进出岗亭、穿过车道、从厕所返回的身影。
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一周后的夜班，宋书然又点了外卖。
这次是炒饭，吃完后他起身去扔餐盒，推开岗亭门时，看见坡道下方走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挨得很近，像情侣。
他没仔细看，只注意到女生穿着白色裙子。
他按下开门按钮，升降杆抬起，男女走近时，他刚好走出岗亭去扔垃圾。
回来时，只看见男生一个人走进小区。
“你女朋友没进来？”宋书然问。
男生皱眉：“什么女朋友？我一个人。”
“可我刚才看见……”
“你眼花了。”男生不耐烦地摆摆手，刷卡进了楼栋。
宋书然愣在原地，他回到岗亭，调出车库入口的监控回放。
画面显示：晚上11点47分，一男一女走近岗亭；11点48分，他按下开门按钮；11点48分15秒，他走出岗亭；11点48分30秒，画面里只剩下男生一人走进小区。
女生消失了。
他反复拖动进度条，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在第11点48分22秒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车库入口内侧有一根承重柱，女生在走进车库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向柱子侧后方偏转。
然后她就从画面边缘消失了。
不是走出镜头，是消失在柱子后方，而柱子另一侧的摄像头，根本没有拍到她走出来的画面。
宋书然放大柱子的画面，调整对比度，柱子投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更深。
他继续放大，直到像素模糊。
那片阴影的边缘，隐约勾勒出一截裙摆的形状。
白色的裙摆。
宋书然辞了保安工作，搬回大学城租房住。
十月份的重庆阴雨连绵，他租的是个单间配套，卧室兼客厅，带独立卫生间。
凌晨四点，他背对窗户玩手机，困意袭来，翻身准备睡觉时，他面朝房间另一侧，那是卫生间的方向。
卫生间门没关，里面没开灯，但就在门内的黑暗中，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