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峻参加同事赵磊的订婚宴，地点在县城一家装修俗气的酒店。
大厅里挂着红色绸缎，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新人粗糙的婚纱照。
酒过三巡，赵磊和新娘临时决定晚上再聚一场，说是让伴郎伴娘们互相熟悉。
“周峻，你可得去。”赵磊拍着他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万一我们喝多了，总得有个清醒人开车。”
周峻本想推辞，但赵磊是他部门里处得还行的同事，加上三个伴郎都在起哄，他只好点头。
第一场散席时已是晚上九点，十余人分乘三辆车前往市区一家ktv。
周峻坐赵磊的车，副驾驶，三个伴郎挤在后座，车还没开出一公里，就已经鼾声四起。
赵磊其实没喝酒，他要开车送新娘回家，两家相距六十多公里，分属两个县，新娘坐在后排中间，两旁是睡得东倒西歪的伴郎。
“今天李浩那小子躲酒你看见没？”赵磊握着方向盘，没话找话。
周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县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捆成一簇簇立在田里，在车灯扫过时像蹲伏的人影。
聊了十几分钟，话题枯竭，赵磊连上车载蓝牙，聒噪的dj音乐瞬间填满车厢。
周峻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黑暗。
十月的深夜起了雾。
起初只是薄纱似的几缕，渐渐地，雾浓了起来。
不是均匀的雾气，而是一团团、一簇簇的，像棉絮般堵在路上。
赵磊减速到六十迈，车灯在雾中切开两条昏黄的光道，反而让视野更局促。
“这天气……”赵磊嘟囔了一句。
导航突然响起机械女声：“前方有急转弯，请减速慢行。”
周峻下意识坐直身子，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
在车辆右侧，浓雾边缘，站着一个小孩。
不，不是站着，而是在摇晃。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模样，穿着鲜红色肚兜，梳着冲天辫，脸颊两团夸张的胭脂红。
它站在雾与黑暗的交界处，双手拍着，身体左右摇晃，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
但那张脸。
周峻的呼吸停了。
那不是活人的脸，惨白如纸的皮肤，两团红晕像是用油漆刷上去的，嘴唇也是猩红的。
最可怕的是眼睛，根本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
它在笑。
咧开的嘴里也是漆黑的。
“我操！”周峻猛地向后一缩，背脊撞在座椅上。
“咋了？”赵磊吓了一跳，“困了？我给你提提神？”
周峻的手指抓紧了安全带，声音发颤：“刚才右边有个小孩……”
“啥小孩？”赵磊皱眉，“这大半夜的，野外？”
“穿红肚兜，扎辫子，脸涂得跟年画娃娃一样……”周峻语无伦次，“但它不对劲，它在晃，在拍手。”
赵磊干笑一声：“周峻，你别吓我。”
“我真看见了！”周峻转头死死盯着右侧窗外，但那里只有浓雾翻涌，“就刚才转弯那里！”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只有dj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那我们回去看看。”赵磊突然说。
“什么？”
“掉头回去看看。”赵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轻松，“要是没有，就是你眼花了。要是有……”他没说完。
周峻想反对，但话卡在喉咙里，他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眼花了。
赵磊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回程时，小孩原本的位置变成了车辆左侧。
两人都盯着那边，但直到再次经过急转弯处，窗外只有雾、秸秆和黑暗。
“你看，没有吧。”赵磊松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大晚上的别开这种玩笑，我差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小孩又出现了。
这一次，在车辆左侧，距离道路更近，近到周峻能看清它肚兜上金色的刺绣纹样，那似乎是某种符咒的图案。
它还在摇晃。
左右，左右，机械而持续。双手拍打的节奏与身体的晃动完全同步，像一个设计精密的诡异钟摆。
“你……你也看到了？”周峻声音嘶哑。
赵磊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在仪表盘微光下变成惨白，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凸起发白。
车速慢了下来，慢到几乎要停下。
后座的新娘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雾大，开慢点。”赵磊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周峻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伴郎还在睡，新娘揉着眼睛，显然没注意到窗外的东西。
但就在这一瞥间，周峻看见那小孩的头转了过来。
明明身体还在左右摇晃，但脖子却像没有骨头般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双漆黑的眼洞直直地对准了车窗。
周峻猛地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前面……前面有条小路。”赵磊的声音在抖，“咱们先进村里躲躲，等雾散……”
车灯照亮了一块歪斜的路牌，箭头指向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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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几乎是把车甩进了那条狭窄的土路。
车轮碾过坑洼，颠得后座的人全都醒了。
“到了？”一个伴郎含糊地问。
“没，雾太大，进村歇会儿。”赵磊简短地说。
车子在村里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停下，一个小广场，旁边立着村委会的牌子，一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几个人下车，赵磊和新娘走到一旁低声说话，三个伴郎蹲在路边抽烟，手都在抖。
周峻留在车里，他拿起赵磊的手机，断开蓝牙，打开音乐软件搜索“佛经”。
当诵经声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时，他调到最大音量。
《大悲咒》的吟唱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莫名让人安心一点。
赵磊回到车上，没关车门，就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周峻把手机递还给他，两人都没说话。
三个伴郎抽完烟也挤回后座，没人问为什么突然停车，没人问为什么放佛经。
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没人敢说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凌晨四点左右，雾渐渐散了。
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走吗？”周峻问。
赵磊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重新驶上省道时，天已微亮，开了不到二百米，他们就看见了车祸现场。
一辆白色suv撞断了路边三棵碗口粗的杨树，车头完全变形，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
警车和救护车已经离开，只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围在旁边指指点点。
赵磊放慢车速，两人都看清了撞击点，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小孩的那个急转弯。
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凹陷最深。
“如果昨晚我们没有拐进村里……”周峻喃喃道。
赵磊猛踩油门，车子加速驶离。
后视镜里，车祸现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之中。
这件事之后，周峻请了三天假，第四天上班时，赵磊把他拉到楼梯间。
“我打听了一下。”赵磊的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那天晚上咱们停车的地方，离我家不到十里，那个急转弯后面有个寿材店。”
周峻盯着他：“寿材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