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那句掷地有声的总结陈词,象一颗惊雷,劈翻了饭桌上的这些成年人。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顾武刚要夹进嘴里的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因为本人的呆滞直接掉落在桌子上,油花四溢。
其他人的“石化”各有层次,到是狐狸先是一愣,率先回神,随即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看着那两个给他拉郎配的小家伙。
“不是……我说……你俩这结论,咋得出来的?”狐狸好奇的问。
二狗子立刻挺起小胸脯,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深度分析”。
“我大舅,他跟我大舅妈过不下去了,就离了,然后我大舅又娶了一个新舅妈,就有了一个新家。”
他掰着手指头,逻辑清淅。
“我大舅妈,也找了一个新叔叔过日子了,也有了一个新家。”
“所以,我大舅家的石头哥,他就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
他自信的和圆圆对视,认为自己的分析逻辑满分。
圆圆用力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对!所以我们总结了一下,我的情况和二狗子的石头哥的情况一样!”
“张!兴!旺!”
张强终于从石化中反应过来,气的血压飙升。
他“霍”地一下站起来,手掌扬起,就要往二狗子的屁股上招呼。
“我让你教坏圆圆!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强子,你干啥!”
张婶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二狗子搂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张强涨红了脸,对着宋时和陈今安几人,连连道歉。
“时哥,陈兄弟,小予,还有这位兄弟,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瞎说的,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强子,你别吓着孩子。”宋时连忙摆手。“孩子小,他懂什么。”
张婶子把二狗子的小脑袋按在自己怀里,开始进行“思想品德教育”。
“二狗子,圆圆,你们听奶奶说,这么说话是不对的。”
“只有一男一女,才能结婚成家,两个男人,是不能成家的。”
张婶子语重心长地看着自家孙子。
“男孩子长大了,到了年纪,就得娶媳妇,不然啊,就成了光棍,要被人笑话的。”
光棍?
圆圆的小耳朵动了动,他好象又学到了一个新词。
他低下头,开始偷偷地掰着自己的小手指头。
爸爸,一个。
小叔叔,两个。
陈爸爸,三个。
狐狸叔叔,四个。
他自己……他也是男孩子,那就是第五个。
圆圆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涌上心头。
他长大了要努力种田了,因为他家,足足有五个光棍,这娶媳妇得花多少钱。
就在这尴尬又好笑的气氛里,王海曼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和,象一股清泉,瞬间冲散了屋里的凝滞。
“其实,孩子们这么想,正说明他们聪明,懂得观察和总结生活。”
她以一个老师的视角,微笑着解释。
“这是他们对这个世界形成的初步认知,我们应该鼓励代替打骂。”
一番话,化解了张强的尴尬。
王海曼随即把话题转移。
“宋同志,刚才听张婶子说,你们开春后,要建那个‘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放在电视柜子旁边的那几张纸上。
“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你们……是不是资金上有些困难?”
宋时看向她,没有隐瞒。
“国家拨付的专项资金,还需要层层审批,时间比较长。”
“我们想着开春就要动工,砖窑那边烧砖也需要时间,想先把定金付了,虽然现在钱还差一点,但总能想到办法。”
王海曼静静地听完,点点头。
气氛总算又恢复了热络。
吃完饭,张婶子怕张强打二狗子,让张强去村长家借牛车,她和儿媳妇庆芬回家给王海曼捞点酸菜和她腌制酱菜。
让王海曼等她,一会来接她。
张家人走后,王海曼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震惊的话。
“宋同志,钱的事我可以帮忙。”
王海曼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她从自己随身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推到宋时面前。
“这是那家曝光我身份信息的《市井周报》,给我的赔偿金。”
她的话像滴进油锅里的水。
赔偿金?
这三个字背后,是一个女孩被撕开的伤口,被践踏的尊严,是在无数流言蜚语中辗转难眠的夜晚。
宋时的瞳孔猛地一缩。“这钱,我们不能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为什么不能收?”
王海曼直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脆弱与退缩,反而燃烧着一股名为新生的火焰。
“宋时同志,你是不是觉得,这是我的血泪钱,是我的伤疤,对吗?”她不等宋时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没错,它曾经是我所有痛苦和屈辱的证明。”
“拿着它,就象时时刻刻在提醒我,我是一个需要被同情,可能会被指指点点一辈子的受害者。”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刺破黑暗勇气。
“但是现在,我想给它一个新的意义。”
王海曼的手,按在了那本薄薄的存折上,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望向后面窗外那片在冬天里略显萧瑟,却孕育着无限希望的荒山。
“我想用它,来支持你们口中那个示范基地,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的梦想。”
“我不想再当一个被保护,被同情的弱者。”
她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坚定而锐利。
“我想成为你们的合伙人,把我的过去,我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投在这里。”
“让它从今天起,不再是我的伤疤,而是我参与创造未来的资本。”
王海曼的视线,最终落在宋时和顾予身上。
“我之所以会来向阳村,就是因为觉得这里充满了希望。”
“这里有圆圆和二狗子,他们是支撑我在地狱里活下去的希望。”
“然后,我遇到了顾予同志,他不顾生命危险,闯进人贩子的老巢,救出了我们,给予了我们新生。”
“所以,宋时同志,我有需要变得更强大的理由。”
“我不想再当一个,被同情,被保护的弱者。”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宋时同志,顾予同志,你们愿意接受一个,带着钱入股的合伙人吗?”
整个堂屋,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王海曼这番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不是在请求,更不是在施舍。
她是在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的过去彻底埋葬,然后以一个全新、平等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
顾武呆呆地看着她,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他妈不是女神,是女王啊!】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与光芒,让他那颗总是有些吊儿郎当的心,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名为“震撼”的东西。
他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可以美到发光,可以内心强大到让人颤栗。
宋时看着王海曼,他从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极其相似的,那种从不向命运低头的坚韧。
或许,她比自己,还要坚强。
宋时看向屋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对。
“好。”宋时肯定的点点头。
“我代表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欢迎你,王海曼同志。”
他没有说谢谢,而是用“欢迎”这个词,承认了她合伙人的身份。
王海曼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轻松而明亮的弧度。
那笑容,象一朵在最污浊的泥泞之上,傲然绽放的玫瑰,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