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话里的痛楚,象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顾予的心里。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宋时,只能紧紧抱着他。
温热的体温隔着厚重的棉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带着一种顾予式的固执。
宋时僵硬的身体,在那一刻,象是被卸掉了所有的力气。
退去兵王的光环,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也有无法弥补的遗撼。
他没再说话,只是任由顾予抱着。
这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仿佛能给他无穷的力量。
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也洒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雪地里那根燃着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化作一缕青灰。
“小予,外面冷,我们进屋吧。”宋时开口,嗓子有些干。
顾予扶着他,宋时挪动了一下僵直的腿。
在院子里站得太久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晃。
双腿早已超过了负荷的极限,此刻象是灌满了铅,又麻又痛,完全不听使唤。
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连带着他整个人都站不稳。
“哥?”顾予立刻察觉到了不对,手臂用力,稳稳地架住了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
“没事。”宋时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又尝试迈出一步。
剧痛从小腿瞬间窜遍全身,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天旋地转。
他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还是那种……公主抱的姿势。
宋时……
他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被顾予稳稳地打横抱在怀里。
整个人依偎在顾予的胸膛前。
悲伤,难过,遗撼,对战友的怀念……
所有沉重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大、更汹涌的羞耻冲得烟消云散。
“小……小予,你放我下来。”宋时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顾予抱着他,颠了颠,似乎是在调整一个对宋时更舒服的姿势。
他的动作很稳,抱着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不费吹灰之力。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宋时感觉自己的血都冲上了头顶,一张脸烧得滚烫。
“哦。”
顾予应了一声,然后……抱着他,迈开步子,稳稳地朝屋里走去。
根本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
顾予抱着他进了屋,动作麻利地用后背把门带上。
屋里,圆圆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
顾予抱着宋时走到炕边。
大概是被弟弟看到了脆弱的一面,又……又被弟弟公主抱了。
宋时索性破罐子破摔,指挥着顾予把他放到炕上。
他从炕柜最底下,摸索着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打开锁,里面是他的过往。
几枚闪亮的荣誉勋章,一张已经泛黄的合照,照片上,十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笑得肆意张扬。
宋时在最中间,狐狸勾着他的脖子,大壮在他身后做鬼脸。
盒子的最下面,是几封牛皮纸信封。
他们出任务之前,都留了遗书。
大壮的早已经寄回老家了,只有狐狸的,还一直压在他这里。
他把其中一封信拿了出来,信封旁边,还放着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老虎生肖玉佩。
玉佩质地很好,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透着温润的光。
这是狐狸从出生就佩戴的。
出任务前,他把这个留在了装满他们遗书的盒子里,说他要是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他家老登寄回去。
狐狸断后就失踪了,他的遗书就迟迟没有寄出去。
当时方团长只给胡家报了失踪。
现在,足足一年了。
狐狸要是没事,怎么都该回来了。
他宋时之前还抱着一丝幻想,现在,也彻底接受了现实。
他把玉佩和遗书拿出来,递给顾予。
“小予,明天把这个玉佩和信,按照上面的地址,帮哥寄走吧。”
顾予接过,点了点头。
“好。”
宋时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在院子里站了太久,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他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躺下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太安稳,眉头一直紧紧地拧着。
顾予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紧皱的眉心,想伸手抚平,又怕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过了很久,顾予也没睡着。
他听到了宋时的梦话。
很轻,很模糊。
“狐狸……”
“……哥把你弄丢了。”
那声音里的自责和痛苦,让顾予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不想看着宋时难过。
他不想再看到宋时在院子里,露出那么脆弱的样子。
顾予悄悄地起身,穿上衣服,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拿着那个小老虎玉佩,出了门。
清冷的月光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点点收缩,变化。
那双原本纯净懵懂的黑色眼珠,慢慢拉长,最后变成了一条冰冷的,属于野兽的竖线。
他歪了歪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月光下,这一幕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将那枚还带着宋时体温的小老虎玉佩,凑到鼻尖。
闭上眼睛。
嗅。
空气里无数驳杂的气味,被他精准地剥离、筛选、追踪。
这个过程有点久。
他猛然睁开眼睛,那双非人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低沉,沙哑,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小狐狸。”
“原来,你在那里呀。”
话音刚落,他身体微微下沉,一个助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蹿上院墙,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