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并未先动筷子。
他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夹了一块瘦肉较多的五花肉,仔细地在碗边撇去油光,才放进圆圆的小碗里。
“爸爸吃。”
圆圆举着小勺子,奶声奶气地说。
“圆圆先吃,吃了长高高。”
宋时声音温和。
小家伙胃口很好,用小勺子将肉和米饭拌在一起,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吃得特别香。
他刚准备自己吃,对面的景象让他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那个叫顾予的瘦削少年,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个无底洞。
看着他的吃的香,宋时的胃口都好了不少。
一盆肉,一盆饭,在一群人的哄抢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最后,连盆底那点油汪汪的汤汁,都被顾予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拌饭了。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肚子里的饥饿感总算被压了下去。
“好小子,是真能吃啊!”
方团长乐坏了,作为本顿饭的厨师,没有什么比食客的光盘行动更能让他有成就感了。
“还能吃不?”
顾予用力点点头。
“灶膛里埋的地瓜,现在肯定熟透了!”
“你们吃吗?”
魏然和于磊撑得直摆手,现在有战斗力的,只剩下顾予了。
顾予跑到厨房,从滚烫的草木灰里刨出那几个烤得滋滋流油的地瓜。
地瓜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嘴里还“嘶哈嘶哈”地吹着气。
他拨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
香甜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他把地瓜拿到桌边,又问了一圈。
所有人都摇头,实在是一口也吃不进去了。
于是,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顾予一个人消灭了所有烤地瓜。
饭光,菜光,地瓜光。
方团长心里估摸着,这几个地瓜都够一个正常人吃饱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小子,你平时在家……都吃这么多吗?”
他想着顾家那情况,也不象是能养得起这么一个大胃王的。
顾予老实回答。
“有多少吃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经常饿肚子。”
一句简单的话,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实在。
方团长心里那点柔软被触动了。
多好的孩子,力气大,能吃,还单纯,主要还听话。
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啊!
他又起了念头。
“小子!”
方团长拍着顾予的肩膀,又开始了他的招揽大计。
“跟叔走,当兵去吧!叔保证你天天都能吃饱!顿顿有肉!”
“而且部队训练可好玩了,打靶、越野,比你在家打猪草有意思多了!”
方团团长唾沫横飞,魏然和于磊也在一旁帮腔。
“对啊四儿,当兵可威风了!”
“以后回家,村里姑娘都追着你跑!”
顾予听着,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摇了摇头。
去当兵,只管一时饱。
可要是给姐夫当了媳妇,那就能管一辈子饱。
这笔帐,他算得清清楚楚。
“我不去。”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目标。”
他看着方团长,认真地说。
方团长一愣。
“哦?什么目标,比吃饱饭还重要?”
顾予转过头,看着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宋时。
那双纯净的眼睛里,闪铄着对未来美好饱饭生活的无限憧憬。
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淅地宣布道:
“我要给我姐夫当媳妇儿!”
“噗——”
宋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
魏然和于磊的笑声轰然炸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合著这小子对这事儿还没死心呢!
方团长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闹了半天,刚才在门口听见的不是一句玩笑话。
这小子是认真的!
宋时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
“爸爸,爸爸不咳嗽。”
圆圆还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见宋时咳嗽,立刻伸出小胖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宋时的前胸。
宋时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顾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稳。
“顾予,你不能给我当媳妇儿。”
“为什么呀?”
顾予歪着头,那表情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因为你是男孩子。”
宋时耐着性子解释。
“媳妇儿,只能是女孩子当的。”
顾予闻言,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没事儿啊,姐夫。”
“你就把我当成女孩子不就完了吗?”
此言一出,连喜怒不形于色的方团长都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最后变成了和魏然他们一样的大笑。
他看着宋时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决定亲自上阵,给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少年好好上一课。
“那个……顾小子啊。”
方团长清了清嗓子,尽量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说。
“这娶媳妇吧,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的。”
“主要是结婚以后两个人要互相依靠一辈子,做个伴儿。”
“比如说,你姐夫现在这情况,”他指了指宋时的腿,“他娶了媳妇,媳妇就能照顾他,给他做饭吃,洗衣服,天热了帮他擦擦背,洗洗澡……干的都是些很亲密的事儿,你明白吗?”
方团长没敢提传宗接代的事儿,毕竟宋时现在那地方还好不好使,谁也不敢问。
顾予安静地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做饭,洗衣服,擦背,洗澡。
这些事,他也能做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条一条地反驳,为自己做起了推销。
“方叔,你说的这些,我全都能做。”
然后,他转向宋时,一脸的自信。
“姐夫,我力气大,能抱得动你,去哪儿都方便。”
“我姐她……可抱不动你。”
“而且做饭我也会。”
顾予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天天跟我娘学,现在还跟方叔学会了做红烧肉,我学东西很快的。”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甚至主动揭开了自己的短处。
“我一个多月前掉水里了,醒来啥都忘了,爹娘都不认得了,活也全忘了。”
“可我爹娘教我一遍,我现在干的比以前还快。”
少年挺直了腰背,象一颗准备接受检阅的小白杨。
他看着满屋子目定口呆的成年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宋时身上,掷地有声地做出了总结。
“姐夫,我比我姐更适合当你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