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试新寒,金镰破晓烟。
刀光循脉走,真气顺流连。
劈柴参物势,观稻悟天然。
地底幽光动,青田隐暗弦。
第二天清晨,霜气浓重,金髓稻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天刚蒙蒙亮,青田村的护卫队员们已经集合在田埂上。
与昨日不同的是,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些东西——不再是单纯的愁苦,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探究。尤其林小树,站在队伍末尾,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神光内敛,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呼吸的节奏与周围环境有种微妙的契合。
云辰和海兰准时到来,依然是简朴的装束,裤脚挽起,准备下田。
“前辈!”石山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激动,“昨晚……林小树突破了!”
云辰目光投向队伍末尾的少年。林小树脸一红,上前躬身道:“多谢前辈指点,昨晚弟子侥幸突破至引灵境。”
“不是侥幸。”云辰微笑道,“是你自己三年积累,一朝开悟。恭喜。”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小树鼻子一酸。这三年来,他因为进展缓慢,没少受人冷眼。村里资源有限,像他这样“天赋一般”的,分到的修炼物资最少,指导也最少。云辰这句“恭喜”,是他这三年来听过最真诚的肯定。
“好了,继续干活。”云辰拍拍手,“今天咱们换个方式。石山,把所有人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我和海兰会在各组间走动指点。”
分组很快完成。云辰特意将林小树分到石山那一组,又挑了三个悟性较好的队员。他自己则从最需要指导的那组开始。
今天的收割明显比昨日顺畅许多。队员们开始有意识地运用腰力,寻找稻秆弱点。尤其林小树,突破引灵境后,五感敏锐了不少,能更清晰地感知稻秆纹理,几乎每一刀都落在最薄弱处。
上午过半时,云辰叫了暂停。
“都过来。”他招呼所有人围坐在田埂上,从旁边柴堆里抽出几根枯枝,“刚才我观察了大家的动作,普遍有个问题——太刻意。”
他拿起一根枯枝,随手一划,枯枝断成两截:“你们看,我用的力气大吗?”
众人摇头。云辰刚才的动作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意一挥。
“关键在于轨迹。”云辰又拿起一根枯枝,“你们挥镰时,总想着‘我要用力砍断它’,于是手臂肌肉绷紧,动作僵硬。但真正的发力,是在放松中完成的。”
他慢慢演示:手臂放松,手腕微转,枯枝划出一道自然的弧线,再次无声断成两截。
“天地万物运行,都有其自然轨迹。”云辰站起身,指向远处的山峦,“你们看那山势起伏,看那河流蜿蜒,看风吹稻浪的波纹——这些都是轨迹。刀法也一样,最有效的轨迹,就是最自然的轨迹。”
海兰忽然开口:“云师兄,可否演示一下‘劈柴’?”
云辰会意,笑道:“好。”
他走到晒谷场边缘的柴堆旁——那是村里准备过冬的柴火,大多是坚硬的黑铁木,寻常壮汉用斧头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劈开。云辰没有用斧,而是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碗口粗的黑铁木,竖在地上。
“谁来试试?”他问。
石山自告奋勇,接过云辰递来的柴刀。他深吸一口气,引灵境后期的修为运转,柴刀带起破风声,重重劈下。
“铛!”
火花四溅,黑铁木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石山虎口发麻,柴刀差点脱手。
“太用力了。”云辰摇头,“再来,放松些。”
石山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轻,但效果都不理想。最后一下他几乎没用力,柴刀只是轻轻碰在木头上,自然毫无作用。
众人面面相觑,这“自然轨迹”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云辰接过柴刀,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围着黑铁木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木头的纹理,又轻轻敲击不同部位,听着声音。最后,他在木头侧面某处停下。
“这里。”他用指甲在木头上划了道细痕,“黑铁木生长时,这一面常年背阴,木质相对疏松。而且你们听——”
他屈指一敲,划痕处的声音确实比别处沉闷些。
“现在看好了。”
云辰站定,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随意地握着柴刀,仿佛只是要切菜一般。
柴刀划过一道极其简洁的弧线,沿着木头的纹理,精准地切入那道划痕。
没有声音。
黑铁木沿着纹理裂开,分成均匀的两半,切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从始至终,云辰的手臂看起来没有用多少力气,动作流畅得如同水流过石隙。
全场寂静。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队员喃喃道。
“不是力量,是‘势’。”海兰清冷的声音响起,“云师兄刚才那一刀,借了木头自身的纹理之势,借了柴刀下落的重力之势,也借了大地支撑的反冲之势。诸多势能叠加,所以轻轻一挥,胜过蛮力千斤。”
云辰点头:“不错。刀法的高深境界,不是‘我要砍开它’,而是‘它在这里等着被分开’。你要做的,只是顺应那个趋势,轻轻推一把。”
他看向林小树:“小树,你昨天发现稻秆弱点,就是找到了‘势’的入口。来,你试试。”
林小树紧张地上前,接过柴刀。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学着云辰的样子,仔细检查另一根黑铁木。他摸遍木头表面,又侧耳倾听敲击声,最后在靠近根部的位置停下——那里有一圈细微的年轮扭曲。
“前辈,是这里吗?”他不太确定地问。
云辰眼中露出赞许:“很好,你找到了。继续。”
林小树深呼吸,回忆云辰的动作。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不去想“我一定要劈开”,而是想象木头本就该从这里裂开,自己只是帮忙完成这个过程。
柴刀挥出。
“咔嚓”一声轻响,黑铁木沿着年轮扭曲处裂开,虽然切口不如云辰的平整,但确实分成了两半。
“成功了!”一个队员欢呼。
林小树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裂开的木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喜悦。
“就是这样。”云辰拍拍他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刀法自然,不是不发力,而是发最合适的力,走最合适的轨迹。”
接下来的时间,每个人都轮流尝试。起初都失败,但在云辰和海兰的耐心指点下,渐渐有人摸到门道。尤其石山,在第十二次尝试时,终于劈开了一根黑铁木。那一刻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哪还有半点护卫队长的严肃。
中午休息时,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简单的干粮和咸菜,但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林小树被同伴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他突破的感受。
云辰和海兰坐在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海兰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两个馒头,递给云辰一个。
“这些孩子,天赋都不差。”海兰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咀嚼,“只是缺少系统的指导和足够的资源。”
云辰望向远处的稻田:“武道修行,本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可这世道……”
他没说完,但海兰明白他的意思。这世间绝大多数修炼资源被宗门、世家垄断,像青田村这样的凡人村落,能出几个引灵境武者已是不易,筑基境更是凤毛麟角。至于更高的境界,想都不敢想。
“你打算教他们完整的功法吗?”海兰问。
云辰沉吟片刻:“我有一套‘耕山刀法’,是我早年游历时,从一位隐居老农那里学来的。不是什么高深秘籍,但根基扎实,最适合从基础练起。可以教给他们。”
海兰点头,没有反对。
下午继续收割。有了上午的领悟,效率明显提高。到黄昏时,已经收割了五亩多地,是昨天的两倍还多。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感觉对“发力”有了全新的理解,那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运用”的智慧。
收工前,云辰将所有队员召集到晒谷场。
“从明天开始,每天日出前一个时辰,在这里集合。”他宣布,“我会教你们一套完整的刀法基础。”
众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欢呼。石山激动得眼眶发红,深深鞠躬:“多谢前辈大恩!”
云辰摆摆手:“先别急着谢。这套刀法不是什么神功秘籍,练起来也很苦,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不怕苦!”众人齐声道。
云辰笑了:“好。今天先到这里,都回去休息吧。对了,石山、林小树,你们留一下。”
人群散去后,云辰看向留下的两人:“你们是护卫队的正副队长?”
石山忙道:“我是队长,小树他……之前还不是,但以他现在的修为,做副队长绰绰有余。”
林小树连忙摆手:“我不行,我资历太浅……”
“修为够了,自然就够资格。”云辰打断他,“我叫你们留下,是有事要问。这几天村里或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陌生人来往,或者山里的野兽行为反常?”
石山皱眉想了想:“要说异常……半个月前,有一伙外乡人来过村里,说是收购药材的商人。但他们没待多久,只在村里转了一圈就走了。至于山里……”
他看向林小树:“小树家就在山脚下,他经常上山采药,可能知道更多。”
林小树想了想,忽然道:“前辈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大概十天前,我在黑石山北坡采药时,听到过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海兰问。
“像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很有规律,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林小树回忆道,“我当时好奇,想靠近看看,但刚走没几步,就感觉到一股寒意,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吓得我赶紧跑了。”
云辰和海兰对视一眼。
“还记得具体位置吗?”云辰问。
林小树点头:“记得,就在‘断崖坳’附近,那里有个废弃的矿洞,几十年前就挖空了。”
“明天收割结束后,你带我们去看看。”云辰做了决定。
石山有些担忧:“前辈,需要多带些人手吗?”
“不用。”云辰摇头,“人多反而打草惊蛇。你和往常一样,带着大家继续收割、练刀。我们只是去探查一下,未必真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但石山看得出云辰的重视。他郑重应下,又叮嘱林小树一定要小心。
夜幕降临,云辰和海兰回到小院。海兰在院子里布下简单的隔音结界,然后才开口:“那声音,很像是‘地脉勘测仪’在运转。”
云辰神色凝重:“如果真是地脉勘测仪,说明有人在探测这一带的地脉走向和灵脉分布。可青田村附近,按理说没有大型灵脉……”
“除非他们找的不是灵脉。”海兰目光微冷,“我听说过一种邪法,可以通过地脉布阵,抽取一方水土的生机,转化为修炼资源。被抽取的地方,短期内看不出异常,但几年内就会土地贫瘠,寸草不生。”
云辰握紧拳头:“为了一己私利,毁掉一方水土,断送成千上万人的生计……若真是如此,这事我们管定了。”
海兰点头:“先确认。明天小心些,对方既然敢做这种事,必然有所准备。”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回房调息。
夜深人静时,云辰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定。他脑海中反复回想今天教刀法的过程,那些年轻脸庞上焕发的光彩,那种渴望变强、渴望守护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也是这样如饥似渴地学习每一个招式,珍惜每一次指点。那时候教他的师父常说:“武者修行,不是为了一己长生,而是为了有能力守护重要之物。”
重要之物——可以是家人,是朋友,是一方乡土,是一种信念。
云辰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沉睡的村庄。点点灯火稀疏,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这个村子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清贫,但这里有勤劳的农人,有努力练武的青年,有传承数代的坚持。
如果有人想毁掉这里,他绝不会答应。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云辰心神一动,推门出去,看见林小树站在院门外,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怎么了?”云辰问。
林小树吓了一跳,忙躬身道:“前辈,我……我睡不着,想请教一个问题。”
“进来说。”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林小树搓着手,显得有些紧张:“前辈,我今天劈开黑铁木时,那一瞬间感觉到体内真气自发运转,顺着某种轨迹流动……那是正常的吗?”
云辰眼睛一亮:“你详细说说。”
林小树描述道:“就是挥刀的时候,我没有刻意运功,但真气从脚底涌起,经过腿、腰、背,最后到手臂,和刀势合为一体。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不是‘拿着刀在劈’,而是‘和刀一起完成某个动作’。”
“好!很好!”云辰抚掌笑道,“你触摸到了‘人刀合一’的门槛。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这是个极好的开始。记住这种感觉,以后练刀时,不要刻意运功,而是让真气自然跟随刀势流动。”
林小树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兴奋。
“还有事吗?”云辰看出他欲言又止。
林小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前辈,我听说你们明天要去黑石山……能不能带上我?我对那一带很熟,而且……而且我也想为村子做点什么。”
云辰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沉吟片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切听指挥,遇到危险立刻退走,不要逞强。”
“是!”林小树激动地站起来。
“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
送走林小树,云辰回到房间。他盘膝坐下,这次很快入定。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每一周天都更精纯一分。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青田村的屋檐与稻田上。
而在数十里外的黑石山中,断崖坳的废弃矿洞深处,几点幽绿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芒比昨夜更盛。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