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塾散余温,青襟远巷声。
草痕藏诡韵,石角溯邪纹。
讲席开云障,灵芽润木心。
夜灯察旧典,星斗坠碑文。
学塾散后的余温尚在青墨木板上残留着日光的热度,孩童们叽喳远去的声响也仿佛还在巷弄间隐隐回荡。
小院里,阿璃正撅着嘴,用一把小扫帚,仔细地将地上散落的枯叶与药草碎屑归拢——这些多是孩子们辨认草药时不小心碰落的。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草叶的清气,混杂着一丝尘土的微腥。
云辰静立于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影婆娑,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明明灭灭。
他双眸微阖,似在养神,实则灵识如静谧的潭水,悄然浸润着整个小院,感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在喧闹褪去后的真实模样。
石蛋今日展现的天赋惊人,但昨日墙角那转瞬即逝的诡异图案,却如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感知的边缘。
沐雪瑶没有立刻回屋。她缓步走到昨日石蛋蜷坐、今日已空无一人的那个墙角,裙裾拂过夯土地面细微的凹凸。
她蹲下身,伸出素白的手指,指尖并未触及泥土,只是悬停在那片区域之上寸许。一缕比春风更柔和的灵光自她指尖渗出,无色无形,唯有周遭空气泛起水波般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这并非攻击或强力的探查术法,而是沐雪瑶结合自身对草木生机极度敏锐的感知,推衍出的一种小窍门——可称之为“生机回响”。
草木生长,一岁一枯荣,其根系残留的生机,其种子散落的气息,甚至其枝叶腐烂归土的韵律,都会在所在地留下极其微弱、却带有独特“印记”的波动。
这法门便是捕捉这些源自草木本身的、最自然本真的“回响”,借此反推近期该处有过何种草木,以及它们是以何种“状态”存在过。
灵光如雾,温柔地笼罩了那片墙角地面。沐雪瑶屏息凝神,将自身感知提升到极致,剔除了今日孩子们踩踏、昨日开塾时的杂乱痕迹,也过滤了墙根本身生长的几簇顽强苔藓与野草的生机信号。
渐渐地,一些异样的“回响”被剥离出来。
那不是活株草木茁壮生长的欢快韵律,也不是干枯草药被把玩时的萎靡波动。它更加…“刻意”,更加“凝滞”。
几段早已彻底枯萎、内里生机完全断绝的“铁线草”茎秆,它们被折断时的“痛苦”余韵早已消散,但残留的形态却显示出,它们并非随意丢弃,而是被以某种僵硬的角度摆放,彼此衔接,构成了线条的一部分。
几颗特定的、边缘锐利的小石子,它们冰冷的“存在感”与周围柔软的泥土格格不入,如同棋盘上突兀的棋子。最重要的是,一些深褐色的、早已失去所有水分的细小泥块,被捏合成扭曲的结状或钩状,填补在草茎与石子构成的线条之间…
这些“材料”本身毫无灵异,皆是凡俗之物,死寂之物。但在沐雪瑶“生机回响”的感知中,它们组合在一起所构成的“整体状态”,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协调的“力”。那并非灵力,也非妖邪之气,更像是一种对某种“规则”或“图案”极其拙劣、极其微弱的“模仿”或“映射”,其“存在”本身,就对周围最基础的草木生机残留,产生了一种细微的“排斥”与“扭曲”感。正是这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让其在沐雪瑶的感知中凸显出来。
图案的轮廓在她心海逐渐清晰,尽管残缺,尽管扭曲简陋,但那种线条转折间生硬的锐角,那种整体结构散发出的、想要“攫取”或“固定”什么的意图…与她在北圣神州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废墟外围,惊鸿一瞥所见的、镌刻在巨大残垣上的某种邪恶阵纹的边角装饰纹路,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北圣那阵纹恢弘、古老、充斥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而眼前这泥土草茎拼凑的,连摹仿都算不上,充其量是懵懂孩童对着天书鬼画符,却意外勾勒出了一两个扭曲的、似是而非的笔画。
更让沐雪瑶心头发紧的是,这“图案”残留的“回响”中,除了那份“不协调”,还夹杂着一丝几乎淡不可察的“寒意”。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寂灭”、“空洞”、“剥夺”范畴的气息,微弱如蜉蝣朝露,却本质极高,与那邪阵给她的感觉,同出一源!这丝气息正在飞速消散,若非她以“生机回响”这等专注于细微本真状态的法门探查,根本无从捕捉。
“如何?”云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无声走近。
沐雪瑶散去指尖灵光,站起身,面色凝重,将所感所知,以传音之术详细告知云辰,尤其强调了那丝本质极高、却微弱异常的“寒意”与北圣邪阵的相似性。
云辰听完,沉默片刻。槐树的阴影在他脸上晃动。“材料普通,手法稚拙,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摆弄…却引动了,或者说,‘沾染’了一丝那种层次的气息?”他缓缓道,目光锐利如剑,扫过那片已无异样的墙角,“有两种可能。其一,此子机缘巧合,接触过蕴有那邪阵残留气息或相关信息的物品,哪怕是一块拓印的碎片,一缕封存的影像,其气息本质极高,即便他不理解,潜意识也可能受到影响,嬉戏时无意识摹出,并引动了微量气息附着。”
“其二,”云辰声音更沉,“他本身,或其血脉,便与那邪阵,或其源头,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知的、极其隐秘的关联。这关联可能极其稀薄,平日里不显,但在特定心境、或这南华城特殊地气环境影响下,于无意识中流露一丝痕迹。”
沐雪瑶眉尖紧蹙:“无论哪种,都非吉兆。那邪阵…给我的感觉极其不祥。石蛋此子,心性单纯,天赋卓绝,若因这等缘由卷入…”
“正因其心性单纯,目前看来未受影响,我们更不宜妄动。”云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打草惊蛇,或贸然探查其魂魄血脉,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甚至可能激活那潜在的关联。那邪阵层次太高,非你我当前所能深究。”
他望向院门之外,巷陌深深。“当下首要,仍是办学塾,行教化。对石蛋,一如既往,悉心教导其草木知识,导其向善,固其心性。观察,但不干涉。若他真与那邪物有缘…这缘是善是恶,亦可因势利导。教化之力,润物无声,或许正是化解或理清此种莫名关联的最佳途径。”
沐雪瑶闻言,心中稍安。云辰所言在理。那邪阵层次远超他们目前境界,盲目探究有害无益。而石蛋展现出的草木天赋与专注心性,确是良材美质,若因莫须有的疑虑而放弃引导,甚至可能将其推向不可知的方向。
“我明白了。”她轻吁一口气,“只是此事…”
“仅限你我知晓,暂勿告知阿璃,免她咋呼。”云辰道,“日常多加留意即可。或许,真是巧合。”
两人不再言语,小院重归宁静。阿璃已打扫完毕,正对着墙角一株野花练习沐雪瑶前日所教的“观察叶脉走向”,小脸认真。
夕阳彻底沉没,天际只余一抹暗紫。南华城西次第亮起昏黄的灯火,炊烟袅袅,人声隐约。这座庞大的、混杂的城池,如同一个缓慢呼吸的巨兽,将无数的秘密与故事,都吞没在其褶皱般的街巷与平凡的生计之中。
云辰与沐雪瑶回到屋内简陋的书房。桌案上,摆放着几卷今日授课后略有感悟、随手记下的札记。云辰拿起一卷,上面是他对基础吐纳法门与孩童体质契合性的一些新思考;沐雪瑶面前则是一张草图,描绘着如何用更简易的材料,制作类似“糖丸经脉人”的教具。
他们各自坐下,并未交谈,只就着油灯昏黄的光,静静地整理、思考、记录。白日里教学的场景,孩子们的脸庞,石蛋专注的眼神,混杂的草药气息…一一在脑海中流过。渐渐地,一种奇妙的澄明感自心底升起。
白日里,为了教导那些懵懂孩童,他们不得不将自身所学,那些早已融会贯通、近乎本能的丹道医理、灵气运行之理,拆解成最基础、最直白的语言与比喻。这个过程,仿佛是将一座早已建好的、精美复杂的亭台楼阁,重新还原为最初的砖石木料,审视每一块材料的质地,思考每一处榫卯的结构。
而在这“还原”与“审视”之中,一些往日或许忽略的细微之处,一些知其然却未深究其所以然的关窍,竟豁然开朗。教导他人,竟成了梳理自身所学的最佳方式。许多基础原理在反复阐释中变得更加坚实通透,甚至衍生出新的、更简洁的理解角度。
云辰感到体内灵力运转,比往日更加圆融流畅,那并非量的增加,而是“质”的提纯,是控制力与领悟的精进。心田处,那缕源自“教化”的暖流持续汇聚,滋养着神魂,让他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对自身力量的把握,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从容”与“契合”。这大概便是“德之灵力”的玄妙——授人以渔,反哺己身,心与道合,德与功并。
沐雪瑶亦有同感。她对草木药性的感知,因白日里细致入微的讲解与观察,而变得更加敏锐入微。指尖触及桌案上一点干燥的墨痕,竟能隐约分辨出制墨所用松烟年份的细微差异。内视丹田,那株象征其根本道途的灵植虚影,似乎叶片更加青翠凝实了一分,吞吐灵机的韵律,也愈发贴近自然生长的至理。
两人几乎同时从沉思中醒来,抬眼望向对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明悟与欣喜。
“教学相长,古人诚不我欺。”沐雪瑶轻声道,眸中光华流转。
云辰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大道至简。重温根基,别有一番天地。”
窗外,夜色已浓,星河初现。南华城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唯有更夫巡夜的梆子声,悠长地回荡在街巷之间。
小院寂寂,书房灯暖。白日里埋下的那点关于邪阵的阴霾,并未散去,却在这教学相长的领悟与“德之灵力”增长的暖意中,暂时被束之高阁。路要一步步走,谜题需慢慢解。而眼下,他们只是这南华城西,一对专心办学塾的普通修士,于平凡处见真章,于无声处听惊雷。
明日,学塾照常开课。石蛋,依然会是那个坐在最前排、眼神专注的流浪少年。只是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处,某个被无意间触动的、极其隐秘的印记,是否也在寂静中,发生着无人知晓的、微弱的变化?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