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除了慈禧,一听李渐甫这话中意思,只要开战,就必然要削减宫中用度,慈安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想到这,她不再多想,那种不安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马上拍板:
“李总督所言,甚合本宫之意!”
“无论如何,能不打仗就不要打仗,一旦生灵涂炭,本宫这心里也实在是不忍啊!”
慈安甚至还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一副菩萨心肠的模样。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奕?:
“就这么定了!老六,你是皇室,更是群臣之首的议政王,这身份最贵重,接下来对法国公使的谈判,还得是你出面最为合适,你要拿出咱们大清的气度来,把这事儿给办漂亮了!”
这话音刚落。
跪在地上的奕?,差点没把一口老血喷在金砖上!
他一直低着头,没人看见他此时那张脸扭曲成了什么样,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得老高,心里那个恨啊,简直想冲上去把李渐甫这个老阴逼给生撕了!
李渐甫!
你!他!妈!的!
算计赵明羽就算了,居然还算计到老子头上了!
合著主意是你出的,细节是你定的,卖国的条款也是你提倡的,结果让老子去露面?!
你李渐甫倒好,在后面充当“为君解忧”的智囊,还能借机铲除异己,顺便谋划两广的地盘。
最后让老子去低三下四地赔礼道歉,去签那个丧权辱国的条约?
回头天下间的骂名,那帮清流文人的笔杆子,全都要戳在我奕?的脊梁骨上?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真把你六爷当傻子耍呢?
奕?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想让老子背锅?门儿都没有!
这口黑锅,谁爱背谁背,反正老子不背!
奕?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甚至带着点自卑的表情,抬起头来:
“太后!臣臣徨恐啊!”
“臣去倒是愿意去,可是太后也知道,臣虽然管着总理衙门,但那都是些面子上的事儿,臣其实从来不擅长和洋人打交道。”
“臣这人性子直,又不会那些弯弯绕的洋文,届时,万一臣哪句话说得不对,或者是礼数不周,再次触怒了那个正在气头上的法国公使,把事情搞砸了,那臣就是大清的千古罪人啊!”
说到这,奕?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地指向了李渐甫,那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推荐:
“臣举荐由李总督代表大清去会谈!”
“李总督当年在对付长毛贼时,就经常和洋将们打交道,那个什么白齐文、戈登,都跟李总督颇有私交。”
“而且李总督通晓外国礼仪,深知洋人的脾性,手段高明,乃是咱们大清第一外交能手!”
“此事关系重大,非李总督出马不可!他去谈,定能事半功倍!只要李总督去,需要任何人和物,臣都会全力支持,绝无二话!”
李渐甫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原本得意的老脸瞬间僵住了。
眼皮子开始疯狂地抽抽。
这鬼子六好生滑头!
他刚想张嘴反驳,想说自己只是地方大员,级别不够云云,
可还没等他开口,坐在上面的慈安太后已经频频点头:
“有道理,有道理!老六以前确实经常被洋人欺负,看来是不太会和他们打交道,李爱卿既然和洋人更熟,那就更好办了。”
慈安这眼下哪反应得过来那么多政治算计?她的逻辑很简单,谁在这个摊子上本事最大,谁就上,谁熟练,谁就干。
“行!那就这么定了!马上载本宫旨!就由李总督全权负责出面谈判!”
慈禧在一旁也懒得废话,她只关心什么时候能把这破事儿结了,好继续修园子,于是也开口附和:
“李爱卿,你办事,本宫和姐姐都放心,务必尽快与法国人谈好,莫要有眈误!”
两个老板都发话了,直接拍板钉钉。
李渐甫这下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看着奕?那副低眉顺眼、实则心里乐开了花的样子,恨得牙根痒痒,这替死鬼没找成,反倒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到头来,这卖国贼的帽子,还得他自己戴上。
但事已至此,再推脱那就是抗旨不尊了,反而显得心虚。
李渐甫只能强忍着恶心,做出一副忠贞不渝的样子,委屈巴巴地跪下磕头:
“既食君俸,当尽君事!”
“老臣以后哪怕是被人骂作卖国贼,哪怕是被万世唾骂,只要是为了大清,为了太后和皇上,老臣也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悲壮,仿佛他是要去刑场就义一般。
“好!好!这才是国之栋梁!”慈安感动得一塌糊涂。
……
一场闹剧,终于散场。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将紫禁城的红墙拉出长长的阴影,显得格外压抑。
李渐甫黑着一张老脸,带着一个下属,脚步匆匆。
出了养心殿的大门,到了没人的地界,他嘴里终于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起来:
“滑头!鬼子六!真他娘的是个滑头!这口大黑锅,硬是扣在老夫头上哼!等着瞧,等老夫拿下了两广,看你怎么哭!”
他心里虽然不爽,但毕竟大局已定,赵明羽这次是死定了,只要把这小子弄下去,那点名声上的损失,也能接受,毕竟,凡事都有代价。
正当他满脑子算计的时候。
突然,前面不远处的宫墙根底下,窜出来一个人影。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官员,穿着一身并不算新的官服,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他一看到李渐甫,眼睛就象是灯泡一样亮了起来,小步跑了过来,利索地打千请安:
“下官翰林院编修张之洞,给李大人请安!”
李渐甫眉头一皱,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之洞?哦,有点印象。
是个才子,当年的探花郎,文章写得极好,才气纵横,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
只见张之洞站起身,面色兴奋得通红,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
“总督大人!下官刚刚在翰林院听闻了越南战事的捷报!赵明羽赵总督,在谅山一战定乾坤,全歼法军主力,更炮毙敌酋!此乃我大清百年来未有之大胜啊!实在壮哉!快哉!!”
张之洞此时还年轻,一腔热血,满心都是家国天下,在他看来,这一仗打出了神州人的威风,洗刷了多年的耻辱。
但他没注意到李渐甫那越来越黑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但下官细想之下,又深感忧虑。越南法军虽陆军尽墨,但其南海舰队主力尤在!而我两广水师废弛多年,海防空虚,若是接下来法国人恼羞成怒,遭到港口封锁的打击,甚至炮击沿海城市,必然会影响到两广的民生经济,百姓将遭大难啊!”
说着,张之洞从宽大的袖子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臣刚刚写好,请求太后速调水师支持两广,并整顿海防的折子!下官位卑言轻,无专折奏事之权,只能在这等着李大人。”
“还求李总督看在同为汉臣、同为社稷的份上,为下官代为转奏!”
此刻的张之洞,还不是后来那个名满天下的“香帅”,他只是一个正七品的京官,人微言轻,连直接上奏的权力都没有,
但他的一颗心是热的,他看到了转机,他想为天下做点事。
所以他哪怕知道这行为有点不合规矩,也在这必经之路上守着,希望能碰到个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
可惜,他选错了人,也选错了时机。
这会儿,李渐甫正因为奕?那招“反弹之术”把球踢回给自己,心里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处撒呢。
而且,你张之洞说什么?支持两广?保护赵明羽的地盘?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渐甫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放肆!!”
这一声怒吼,把张之洞吓了一哆嗦,举着折子的手都僵在半空。
李渐甫指着张之洞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张孝达!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不在那故纸堆里好好待着,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操心军国大事了?!”
“朝廷自有法度,军机处自有决断!要你在这儿多嘴多舌!”
“回去!好好修你的书!少跟着掺和!”
说罢,李渐甫看都没看那折子一眼,大袖一挥,带着身后的亲信,象是赶苍蝇一样,绕过呆若木鸡的张之洞,拂袖而去。
张之洞愣在原地,看着李渐甫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悲愤。
这就是大清的栋梁吗?这就是名满天下的李总督吗?为何为何如此啊?
行出一段距离后,李渐甫心中的怒气才稍稍平复。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心腹幕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那里的张之洞,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
“大人其实刚刚那个编修说的,倒也是实情,法国在越南的陆军就算没了,可确实还有海军啊。”
“要是那些军舰真的去堵住两广各地的港口,也是我神州之损啊。”
李渐甫闻言,脚步未停,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度冷漠、甚至带着几分冷笑:
“哼,两广的事,关我两江何干?”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凉薄:
“两广烂了,那是他赵明羽思虑不周!不会办差事!”
“再说了,谁让他赵明羽要自己去惹这个祸端?逞英雄?这就是代价!活该!”
说到这,李渐甫停下脚步,眼神中不仅没有担忧,反而透着一丝期待:
“我还希望法国海军能再闹大点最好把两广港口给我炸个稀巴烂!事情闹得越大,到时赵明羽越不好交代。”
“那小子顾头不顾腚,这次,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