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事情,在朝廷里根本捂不住。
奕?慌归慌,但心里还是有数的,这种发到兵部的战报,别说皇宫里了,要不了两天,整个京城的茶馆酒肆都会传遍。
所以两宫太后这会一定也知道了,必然会召见自己,因此不如让大家直接进宫。
小半个时辰后。
紫禁城,养心殿。
这座代表着大清最高权力的宫殿,此刻却乱得象是个菜市场。
奕?是被几个太监用软轿一路抬进来的,当他脸色苍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整个大殿,已经炸锅了!
这帮平日里自诩为国之栋梁的大清重臣,这会儿一个个吓得比奕?也好不到哪去。
“什么?!把洋人管南边的大官给杀了?!还是什么炮毙?太残忍了!”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臣,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象是被抽了筋一样,直接瘫软在地,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这是惹了大祸啊!”
“疯子!那个赵明羽就是个疯子!!”
礼部尚书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南边的方向破口大骂:“这是误国!这是要把咱们大清往火坑里推啊!虽说是打了胜仗,可哪有这么打的?这分明就是故意在激怒洋人!”
在这些所谓的大员眼中,赵明羽的胜利根本不值得庆祝,反而是一场灾难。
因为他们是见识过洋人的厉害的!
当年的先帝是怎么被逼得逃往热河的?那一路上的狼狈和屈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骨子里。
在他们看来,大清这艘破船,能苟延残喘就不错了。还要得罪洋人?那就是找死!
现在倒好,不仅打了,还把人家的总督给杀了!
“六爷!这就是您举荐的好人才?!”
一个满人大臣跳了出来,满脸的悲愤,那是真急了,连平日里的礼数都顾不上了,指着奕?就开喷:
“赵明羽如此不知轻重,肆意妄为!这是在给朝廷招祸!一旦两国全面开战,京城搞不好又要风雨飘摇了!”
“是啊!必须严惩赵明羽!把他捆了送给法国人谢罪!或许还能平息洋人的怒火!”
“胡说!前线大胜,若是这时候拿办功臣,岂不是让天下寒心?军队若是哗变了怎么办?”
“哗变总比迁都强!洋人的军舰要是开过来,咱们海上拿什么挡?拿你的头去挡吗?!”
大殿内,吵成了一团,由于三大臣还在家“告假养病”,所以帮赵明羽说话的人很少。
眼下,有满人皇亲国戚在哭天抢地,担心自己的荣华富贵化为泡影,有汉人大员在互相指责,推卸责任,还有人在远处里瑟瑟发抖,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家里的细软转移回老家了。
这就是目前大清最高权力集团的德性。
没有一个人在为前线将士的浴血奋战而喝彩,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为了那岌岌可危的安全感而歇斯底里。
而在那垂下的黄色帘幕后面。
两宫太后——慈安和慈禧,此刻也是非常不安。
两人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早已没了半点血色,嘴唇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帕子,指节都发白了。
说起洋人,她们更怕啊!
当年那种兵临城下的恐惧,那种仓皇出逃的狼狈,她们是跟着先帝爷体验过的!
在避暑山庄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们是真的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姐姐这这可如何是好?”慈禧低声问着:“要是洋人真的打过来了,咱们孤儿寡母的,能往哪儿跑啊?”
慈安太后也是没了主意,眼泪在眼框里打转:“这赵明羽,怎么就这么大胆子呢?他怎么敢杀洋人的大官!”
两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甚至敢为了权力互相下绊子的寡妇,到了这关键时刻,就跟乡下捅了马蜂窝的普通农妇一样,除了怕,还是怕。
什么治国方略,什么驭人之术,在洋人造成的过往阴影下,统统都不灵了。
要是再来一次类似鸦片战争的事情,麻烦就大了!尤其要是法国人联合其他列强一起来
要知道,对方的军舰是可以直接开到津门的!
津门离京城才多远?那是骑着快马一天就能到的距离!
说不定洋人的舰队已经在海上了!
指望湘军和淮军?
那帮人现在都在南方呢!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们晃晃悠悠地赶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说不定到时候紫禁城都已经换了主人了!
越想越怕,恐惧就象是疯长的野草,瞬间吞噬了这两个女人的理智。
而坐在中间的小皇帝同治,现在不过总角之年。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大臣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吵架,有的还在地上打滚,又看到帘子后面两个母后也面色惊慌,顿时被这恐怖且混乱的气氛给吓坏了。
“哇——!!!”
小皇帝嘴一撇,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尖锐刺耳,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的凄凉和荒诞。
一听到皇帝哭了,这帮正在和奕?七嘴八舌争吵的大臣们,那是条件反射,膝盖一软,“噗通噗通”全都跪下了。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这会儿动作整齐划一,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
“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臣等罪该万死!”
可刚磕完头,一抬头看见奕?还瘫在那儿翻白眼,这事儿还没个结果呢,火烧眉毛了啊!
于是,一个个又象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噌地一下站起来,掉过屁股,背对着皇帝,继续围着奕?唾沫横飞地讨论。
“六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哇——!!怕!朕怕!!”同治的哭声更大了一倍。
大臣们一激灵,又赶紧转过身,噗通跪下磕头:“皇上别怕!臣等在这儿呢!”
刚安抚好皇帝两句,想起法国人的大炮,又吓得跳起来吵架。
跪下,站起。
转身,再转身。
磕头,吵架。
这哪里是一国的最高决策会议,完全是一出滑稽透顶的闹剧。
这群大清朝廷里的实权派们,就象是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在恐惧的鞭策下,上演着最丑陋荒诞的一幕。
面对外敌,没有同仇敌忾,只有互相推诿和无尽的恐惧。
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充斥着哭声、骂声、吵闹声,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快要被恐惧逼疯的时候。
突然。
一个不大、却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穿透了这嘈杂的喧嚣。
“诸位大人,太后,皇上,请勿忧。”
这声音就象是一道惊雷,硬生生地让这混乱的场面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哭声、骂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齐刷刷地循声看去。
只见人群分开,一个人影大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两宫太后和皇帝面前,恭躬敬敬地撩起袍摆,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定格在帘幕之后,沉声说道:
“启禀太后,臣,有办法。”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此人正是之前奉诏来京述职、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两江总督——李渐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