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整后,赵明羽带着军队从谅山城出发,朝着东边的路线前进。
沿途的景象,让人唏嘘。
原本躲在茅草屋里、丛林深处的越南本地百姓,此刻象是听到了某种神谕,纷纷涌上了土路的两旁,他们衣衫褴缕,面黄肌瘦,那是长期被殖民者吸血的印记。
但此刻,这些面孔上没有了往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早在半个时辰前,谅山城的百姓们就带着胜利的战报,开始再四周传颂。
当赵明羽骑着高头大马经过时,这些越南本地人,自然象割麦子一样成片于道路两旁跪倒。
“天朝大军是天朝大军来了!”
“宗主国没有抛弃我们!”
“赵大人恩典!我等永记!必为您立生祠!”
大部人说的都是汉语,没啥听不懂的,那一个个响头磕在地上的闷响,更是骗不了人的。
在这些越南百姓的眼里,神州不仅是一个邻国,那是几千年来笼罩在头顶的苍穹,是唯一的秩序维护者,如今,赵明羽破了法军,代表他们的正常日子终于要来临了!岂有不感恩的道理?
但他们错了,对于越南这个地方,赵明羽早就有了其他的安排和盘算。
此时,队伍的后方,是一幕极具讽刺意味的“游街”。
十几个身穿残破军服的法国军官,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像牲口一样串成一串,拴在战马的尾巴后面。
在越南百姓眼中,这些家伙曾经多么体面啊,那时候,他们穿着笔挺的尼子大衣,手里拿着文明棍,在那充满情调的西贡咖啡馆里,谈论着自由、平等和博爱,
顺便商量着怎么把这里的米粮、矿产和猪仔运回巴黎和马赛。
可现在?
他们的脸上满是污泥和血痕,军靴跑丢了,光着的脚在碎石路上磨得血肉模糊,为了跟上马匹的速度,他们不得不狼狈地小跑,稍慢一步,就会被拖行在地上吃土。
所谓的高等文明,现在连个屁都不是。
“打死这帮鬼佬!”
“还我儿子的命来!”
路边的百姓终于爆发了,不知是谁带的头,起身后,一块混着牛粪的烂泥狠狠地糊在了一个法国少校的脸上,紧接着,石块、烂菜叶、甚至是唾沫,象雨点一样砸向这群昔日的“太上皇”。
那些法国军官低着头,瑟瑟发抖,嘴里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念叨上帝还是在咒骂,但没人敢抬头,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敢露出一丝凶光,旁边那些神州骑兵手里的马鞭就会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还是那句老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赵明羽坐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很快,他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地图。
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红河沿线重重一点。
“传令下去。”
赵明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待会上了大路,就全军加速,先控制老街地区,那是北部的咽喉,卡住那里,两广的补给就能源源不断地过来。”
几个传令兵刚要应声,赵明羽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血腥气:“之后,向南推进,拿下整个越北,记住不管是法国残兵,还是那些不长眼的本地土匪和军阀,胆敢抵抗者,杀无赦,我只要地盘。”
周围马背上的将领纷纷抱拳领命:“得令!”
虽然嘴上答应得痛快,但这帮跟着赵明羽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却泛起了好奇。
特别是石锦镖。
这哥们儿打仗是一把好手,冲锋陷阵没得说,但脑子里的那根弦还是比较直,他策马靠近了半个身位,挠了挠头上的头盔,一脸的不解:
“大哥,有个事儿小弟不明白。”
石锦镖压低了声音,象是怕被别人听去显得自己没文化:
“咱们这次出来,不是说好了痛打落水狗,把法国人赶跑就完事儿了吗?我估计朝廷的意思,也就是守住边境,怎么现在听您的意思是要把整个越北都给占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姜午阳、刘永福等都竖起了耳朵。
大家其实都有这个疑问。
毕竟根据过往的见闻经验,打赢了接下来就是谈呗,可哪怕是赢了,最后也得坐下来跟洋人签个条约,能不赔钱就是烧高香了,哪有主动占地盘的事情?那不是把天捅个窟窿吗?
赵明羽瞥了一眼石锦镖,发现周围一圈全是求知脸。
他轻松笑道:
“锦镖啊,所以说为什么我只让你当先锋,而不是统领。”赵明羽用马鞭轻轻敲了敲石锦镖的肩膀:“你的眼睛里只看得到眼前的敌人,格局小了。”
“谁跟你说,我只要越北了?”
石锦镖一愣:“啊?不要越北?那我们要哪?”
赵明羽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那个手势仿佛要把天地都揽入怀中。
“格局大一点,我要的,是所有越北地区,加之越中。”
嘶——!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他们虽然读书不多,但行军打仗哪有不看地图的?
这越南国的地形,就象是一只大虾,又细又长,弓着个背呈s形贴在海边。
越北是虾头,那是面积的大头所在,有红河地带,有耕地,有人口,越中是虾背,狭长但扼守海岸线,阮氏顺化王城就在那。
如果拿下了越北和越中,那这只“虾”就剩个南部那个尾巴了!
大帅这不是要占地盘,这是要吞国啊!
这是要把人家越南大半个江山都给生吞活剥了装进口袋里!
这种想法,在这个时代,比杀个总督要惊世得多,要知道,朝廷那帮王八蛋,最怕的就是惹事,现在不仅惹了,还要搞扩张?
“大帅”
旁边刘永福是读过私塾的人,想的比其他几个大老粗都快,不多时,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随后试探性地问道:“大帅您的意思是要把这些地方,重新收回神州版图?”
他用了“收回”这两个字,很有讲究。
赵明羽赞许地看了一眼对方:
“难道不该吗?”
他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神圣,仿佛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些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我神州的一部分啊。”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越南的北部和中部,早在秦朝、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有汉人统治这了,是汉人发迹了这里,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汉代及三国时期更是天下十三州之一,设为交州。
隋唐以及五代十国时,同样是归神州统治,明朝使也短暂回归,前后时间,长达千年之久,说一句“自古以来”绝不为过。
周围的一些士兵们听到,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上涌!
没想到自己这次跟大帅出去居然要做的是如此光宗耀祖的事情!
咱们这是光复啊!
顿时间,军中呼声大起,士气旺盛,刚刚大战的疲劳仿佛一扫而空。
见此,赵明羽心里暗笑。
当然,收回旧土只是个好听的幌子。
他要回收“交趾”真实的原因还有更加实际的:越北有矿,越中有港口!
在这个工业为主导的时代,这片土地的价值是相当高的,与其留给那个软弱无能的越南王室继续当列强的铸币厂,不如自己拿来当做崛起的基石。
要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野心和扩张才是眼下生存的通行证。
“壮哉!”
刘永福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斗。
他这辈子大半时间都在跟洋人干仗,在越南这块地界上流离失所,受尽了鸟气,以前是为了生存,而现在大帅,是给了大家一个为了“千秋功业”的机会啊!
“跟着大帅,果然都是做大事!”刘永福眼框微红,声音洪亮:“一旦收回交趾旧土,这就是不世之功!大帅便是神州的千古功臣,足以配享太庙!”
“而且”刘永福眼中精光一闪,分析道:“现在法军主力已经被我们击败,就算各地还有剩下的,不过也就是惊弓之鸟!别说越北和越中了,依我看,那越南王室早就被吓破了胆!”
“只要大帅一声令下,咱们就是吞下整个越南国,也不在话下!”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现在的越南全境,对于这支刚刚屠杀了法军主力的神州军队来说,就象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后花园。
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策马扬鞭,为所欲为!
“是啊大帅!”
赵二虎一听这话,那个莽劲儿又上来了,他把大刀往肩膀上一扛,脸上写满了兴奋。
“既然是要,那干脆全要了吧!咱们做什么事都要做绝,哪有留个尾巴的道理?”
赵二虎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那个什么越南国王,就是个软骨头!我愿意带山字营做先锋,哪怕只给我一千人,我也能冲进顺化皇宫,把那个国王老儿拎出来给大哥磕头!”
“咱们索性把越南全部收了,改个名字叫‘南州’之类的,奉归神州,岂不痛快!”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点头附和。
毕竟法国人都跪了,还有谁能挡得住他们?
“全都要?”
赵明羽看着这群恨不得把地球都吞下去的兄弟,忍不住摇了摇头。
到底是草莽英雄,勇则勇矣,但这政治眼光,还是要慢慢培养。
“二虎啊,不用急。”
赵明羽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高深莫测:“没人嫌领土多,这不假,但凡事要看远一点,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为何?”赵二虎挠头,一脸懵逼:“咱们打得过啊。”
“分而食之,消化得才更快。”
赵明羽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那是通往南方的路。
如果全占了,那就是彻底灭国,到时候,不仅法国人会发疯,不列颠、乃至国际上的其他列强都会警剔,甚至联手向自己施压。
赵明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眼神中闪铄着算计的光芒。
留着南部,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方便养寇自重啊!
这词虽然不太好听,但如果敌人死绝了,还要他这个两广总督干什么?
越南一旦彻底平定了,朝廷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封赏,而是针对自己的“削藩”,想尽办法的夺权。
虽说自己也不至于怕朝廷,但现在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
所以,必须得留点麻烦,留点隐患,让朝廷不敢动自己,把这个局再搅得乱些,把法国人甚至不列颠都拉下水!
这才是最完美的布局。
当然,这些话跟赵二虎这种直肠子说完了,对方也未必能领会。
赵明羽收回思绪,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留着南部给越南王室,还有那帮残存的法国人,让他们在西贡苟延残喘,对我们才是最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