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广州城的雾气还没散尽,几声急促的锣响就震醒了街头巷尾。
“当!当!当!”
衙役们提着浆糊桶,手里卷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告示,在城中各处显眼的地方张贴起来。
百姓们起得早,一看这阵仗,立马围了上去。
识字的摇头晃脑地念,不识字的伸长了脖子听。
这一听,全城炸了锅。
第一张,禁绝“猪仔”买卖,严惩人贩子。
第二张,大烟馆经营税暴涨。
第三张,各府县必须安置流民,不得有饿死之人。
这三把火烧起来,那是真真切切地烧到了百姓的心坎里:
“好啊!这才是咱们的父母官!”
“以后再也不用怕家人被拐去当猪仔了!”
“那些开烟馆的黑心烂肺,这下看他们还怎么狂!”
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可这欢呼声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却比丧钟还难听。
广州知府衙门。
知府大人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轰了!简直是轰了!”
知府大人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特色地普,背着手在屋里转圈,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这赵明羽是想干什么?啊?他是想把两广官员都逼死吗?”
旁边的师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
这三条政令,每一条都是在割官员的肉啊!
尤其是自己手下那些小官小吏。
他们俸禄比自己还低,进项也不多,要是没有了这些,回头生活出了问题,还不是得来找自己打牙祭?
赵明羽这是变相坑了自己啊!
而且涨了烟税,那些烟馆老板肯定要关门,这更是直接威胁到了自己的利益!
还要安置流民?那得花自己多少精力?
这哪是当官啊,这简直就是让他们去当普度众生的和尚嘛!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师爷颤颤巍巍地问着。
“如何是好?我怎么知道如何是好!”
知府大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喘粗气:“这赵明羽手里有兵,又是总督,还有爵位,咱们能把他怎么样?”
心想这赵明羽,下手也太黑了吧!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不过才刚刚开始,赵明羽的“后手”正在路上了。
与此同时,总督府大牢。
阴暗潮湿的刑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姜午阳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沾血的匕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笑。
只是这笑容在那些人贩子眼里,比阎王爷还可怕。
“说吧,还有谁?”
姜午阳用匕首拍了拍面前那个蛇头的脸,声音轻柔得象是在问候老朋友。
那蛇头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浑身没一块好肉,十根手指头更是血肉模糊。
“我说我说”
蛇头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嘶哑得象破风箱,“还有还有东城兵马司的于大人猪仔的事情,他也收了三百两”
“恩,记下来。”
姜午阳转头对旁边的书吏说道。
书吏奋笔疾书,那张长长的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还有吗?”姜午阳继续问。
“没没了真的没了”蛇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军爷饶了我吧给我个痛快吧”
姜午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痛快?”
他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们把那些百姓关在船舱里闷死的时候,给过他们痛快吗?”
“拖下去,别让他死了,留着还有用。”
“是!”
两个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把蛇头拖了下去。
姜午阳拿起那张名单,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下,够大帅乐呵一阵子了。”
总督府正堂。
赵明羽看着姜午阳送来的名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名单很长,足足有三几十号人。
不过仔细一看,基本都是些从五品以下的小官,什么巡检、典史、把总之类的。
也对,那些大员们眼界高,看不上这点卖猪仔抽出来的小钱。
赵明羽放下名单,抬起头:“这上面的人,都查清楚了?”
“回大帅,都查清楚了!”
姜午阳抱拳道:“人证物证俱在,他们想赖都赖不掉!”
“好。”
赵明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就别客气了。”
“带上亲卫队,按着名单,一家一家地给我抄,上书朝廷的奏折我会安排。”
“把他们贪的那些银子,全都给我吐出来。”
“得令!”
姜午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转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广州城的官场彻底乱了套。
一队队如狼似虎的亲兵,拿着名单,踹开了一家家官员的大门。
“奉总督大人令!查抄贪官!”
这一嗓子喊出来,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小官小吏们,一个个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箱子被撬开,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地。
古董字画、金银首饰,一箱箱地往外搬。
百姓们围在门口看热闹,一个个拍手称快。
“抄得好!这些贪官,早该有今天!”
“赵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两天下来,光是抄家所得,再加之之前没收的烟馆和人贩子的资产,总督府的库房里,足足多出了十八万两白银!
赵明羽看着帐本,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得,今年养衙门的钱算是到位了。
一箭双雕啊!
可对于广州城的官员们来说,这两天简直就是噩梦。
官不聊生啊!
这赵明羽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官场蔓延,紧接着,这恐惧就变成了愤怒。
极度的愤怒。
夜深了。
广州巡抚的私宅里,灯火通明。
大厅里坐满了人,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这些人里,有知府,有道台,还有各部的官员。
他们平时为了利益勾心斗角,但这会儿,却难得地团结在了一起。
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赵明羽。
“巡抚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广州知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那个赵明羽太不象话了!他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活路啊!”
“是啊大人!哪有他这么当官的!如果不做点什么,咱们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分明就是土匪行径啊!”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坐在主位上的巡抚张兆栋,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他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沫子,也不说话。
直到众人都说累了,安静下来,他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诸位同僚,你们的心情,本官理解。”
巡抚张兆栋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赵总督确实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何止是操之过急!简直是无法无天!”
有人忍不住骂道:“和光同尘四个字他是一点不懂啊!”
“和光同尘?”
张兆栋冷笑一声:“人家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怎么跟我们同尘啊?”
“那那咱们就这么忍着?”知府不甘心地问道。
“忍?”
张兆栋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谁说要忍了?”
第一次接赵明羽时,对方就不怎么给他面子,这个事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一直记着的,而且他也认为赵明羽这次太过分了,简直就是把规则全部打乱了!
就连平时喜欢和稀泥的他都看不下去了!
而且赵明羽之前连按察使都抓了,说不定哪天更进一步、就会搞到自己头上!
到了眼下这个局面,于公于私,自己都必须以攻代守了!
“咱们是斗不过他手里的枪杆子,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咱们同他一样,也是命官,背后还有朝廷了。”
“咱们联名上奏,参他一本!”
张兆栋冷哼一声:“只要咱们众口一词,再加之京里那些大人们的帮衬,我就不信,朝廷还会一直信任他!”
“而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咱们还可以赶紧把消息给到洋人那边。”
“洋人?”
“没错。”
巡抚大人点了点头:“赵明羽涨了烟税,洋人的鸦片进口肯定受影响,他们现在肯定比咱们还急。”
“只要咱们跟洋人通个气,让他们也给赵明羽施施压”
“到时候,大烟的孝敬钱,就能回来了。”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
“巡抚大人英明!”
“咱们这就回去写折子!”
“一定要把这赵明羽扳倒!”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明羽倒台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沙面租界。
英吉利大使馆内,也是灯火通明。
驻华大使之一的史密斯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对面,坐着几个洋行的大班,一个个也是愁眉苦脸。
“史密斯先生,这生意没法做了啊!”
一个大班抱怨道:“那个新来的总督把税到了三两!现在那些烟馆老板都不敢进货了!”
“是啊!我们的鸦片这两日都没人敢进货了!”
“这简直是抢劫!是对我大使馆的挑衅!”
史密斯自然也是知道这几天在广州城发生的事情,他们不列颠是往神州倾销鸦片最大的源头,赵明羽这么干,无疑是直接影响了他们的利益。
虽说一个广州相比于偌大神州市场而言不过一地一城,但贪得无厌就是他们的底色,自然不希望这种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突然,史密斯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红酒溅了一地,像血一样刺眼。
“该死的赵明羽!”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他以为他是谁!竟然敢扰乱规则?”
话虽如此,但赵明羽的做法,他真是抓不到把柄,毕竟人家也是为了地方建设而调整税赋,理由无比充分。
身为外国人,他们无权干涉这点。
而且现在两国在很多利益上都绑定得很死,如果建议动武,伦敦那边是绝不可能理睬的。在国际上、这更是目前公认的事情。
“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急。”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漆黑的夜色,眼中闪铄着算计的光芒:
“明天,我会将这件事报告总领事先生,然后,我会与他一起去见那个赵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