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程然已经说了一些黎阮的基本情况,并且希望老同志们别太热情奔放,吓到人家小姑娘。
奈何一生豪爽的西南人,不懂什么叫冷场,节目多到缩在边边的黎阮都后悔上这辆车了。
程老板啊,我是看你人实在才相信你的哇!
但是,西南人是真的有毒啊,而且沾到就中毒,一点情面都不讲,越相处中毒越深越上头。
黎阮缩在房车角落的卡座里,帽檐压得低低的,双手攥着背包带,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还是太难适应人群了,每根神经,每块肌肉都是绷着的。
她尽量不去参与叔叔阿姨们的话题,奈何西南人魅力是与生俱来的。
可可爱爱的叠词,加上押韵的顺口溜和机关枪一样的rap,骂个人都像在讲段子。
想不听,那些好笑的内容无孔不入的钻进听众耳朵里,让人欲罢不能。
房车宽敞得很,沙发、小茶几、迷你厨房一应俱全,甚至还摆着几盆生机勃勃的多肉。
一开始黎阮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眼皮子都不敢抬,生怕对上那些热情得过分的目光。
可渐渐的,注意力全在这些嘻嘻哈哈,好像永远没烦恼的叔叔阿姨身上了。
“小妹崽,莫恁个拘束撒!”杜美娟端着一杯温热的红枣枸杞茶递过来,川普带着一股子热辣辣的爽利。“来,喝口水,锅壁滩哩风刮得人喉咙干,咧个润得很。”
黎阮迟疑着抬头,撞进杜美娟笑盈盈的眼睛里。
这位阿姨头发烫得卷卷的,穿着鲜艳的碎花衬衫,脖子上还挂着个单反相机,整个人像朵盛开的向日葵,亮得晃眼。
她局促地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小声道。“谢谢阿姨。”
“别这么客气。”坐在对面的张叔摆摆手,他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子。“你只要不觉得我们吵就行了。”
“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了休没啥事干就爱到处跑,见着年轻人就很喜欢。你别看我们开放,其实都很懂分寸,程老板都跟我们说了,你性子腼腆。”
黎阮轻轻点头,一点没看出来这些热情的叔叔阿姨分寸在哪。
好像不适着不适着,有一点点习惯了。
旁边一个穿着太极服的嬢嬢凑过来,手里还捏着个刚剥好的橘子,塞到黎阮手里。“来,吃个橘子,甜得很!我们昨天在库尔勒买的,正宗的香梨没买到,橘子也不差!”
黎阮捏着微凉的橘子,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那些嘘寒问暖,那些主动递过来的善意,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烘着她冰凉的心底。
“我我不太会说话。”黎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怕扫了你们的兴。”
“嗨!要啥子会说话哦!”杜美娟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很。“我们咧一车人,个个啥本事没有,就是吹牛的技术不摆了,你听我们摆就是了撒!想说话就说,不想说话就吃,就看风景,自在一点嘛。”
黎阮还是有些拘束,动作谨小慎微,说话细声细气。
见她如此,坐在驾驶座旁边的李叔接话,一口地道的雾都话听得黎阮亲切。“妹崽,说实话哈,我们年纪都大咯,耍不来你们那西潮流哩东西。但我们迈,也不是脾气梆嗯那种,都阔以跟倒你们年轻人学滴嘛,你莫嫌弃我们斗是佬。”
黎阮赶忙抬头摆手。“没有没有,我不那个,其实我也不太会年轻人玩的”
李叔循循善诱。“那你平时喜欢做撒子哦?跟我们摆一哈,看看我们学不学得来嘛。我看你年纪轻轻斗徒步,还是多猎害哩哟。”
黎阮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您,您不觉得我这个年纪应该找份稳定的工作成家立业,或者孝顺父母才是正道吗?”
她一直以为,要是这些叔叔阿姨知到她这个年纪就跑来徒步,肯定心里对她有各种猜忌,而且大多是不好的。
几个叔叔阿姨对视几眼,杜美娟坐到黎阮身边,毫无芥蒂的将风尘仆仆的黎阮搂进怀里,川普都夹不住了。“你咧妹崽不晓得吃佬好多苦,听得好多邵皮话,你啷个嫩个想诶?”
张叔道。“你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违法犯罪,你怎么舒坦怎么活。人这辈子,又不是非要循规蹈矩那才叫人生。更没必要妥协迎合谁,让自己看上去体面,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另一个嬢嬢也很是唏嘘。“你们年轻人,应该最削听那些乱七八糟哩嘛,他们管天管地,未必还管得到屙屎屙尿。嘴巴一岔,话斗乱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要国人安逸佬都行。”
李叔接话。“是撒,那些人在国人哩人生剧本里头活得稀烂,偏要跑到别个哩人生剧本里头搅风搅雨,咧种情况迈,弄得他龟儿子跳,他才晓得国人有好远爬好远。”
黎阮鼻头一酸,立即低下头去用帽檐遮掩自己的表情。
他们豁达的言论,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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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个她完全没想过的思路,打开了她的新世界大门。
来者善,报以恩还之,来者恶,抡起铁拳痛打之。
谁都别想左右自己的人生。
“我我明白了。”黎阮声音依然微弱,却多了丝坚定,尽管有些话她没懂。
“诶,我不晓得你明白了撒子,我们没怂恿你到处操梅操风哈”
“哎呀老李你在说撒哦,你咧个人迈,好是好,斗是嘴巴一天到晚岔起乱说。”嬢嬢给了李叔胳膊两巴掌。
“哈哈哈哈”
房车里笑声再度传出来,耿直爽朗的西南人的乐观与豁达,像冬日里的炭火,就连灰烬里也有温度。
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质朴与真诚的话语都像带着魔力,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黎阮看着他们笑,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剥开手里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房车缓缓驶上戈壁的公路,窗外的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沙丘上,给那些沉睡的巨兽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铠甲。
远处的胡杨林,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干,像一个个坚守的战士。
车厢里,老人们开始唱起歌来,唱的是那首老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歌声不算整齐,甚至还有点跑调,却充满了力量。
黎阮靠在卡座上,听着他们的歌声,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的橘子甜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底的阴霾,好像被这歌声、这笑声、这暖阳,一点点吹散了。
“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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