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党校,那栋被爬山虎复盖的二层小楼,书房内。
高育良坐在那张用了几十年的黄花梨木书桌后,反复摩挲着手中的一个紫砂茶宠,那是一只造型古朴的貔貅,已经被他盘得油光锃亮。
窗外,夜色如墨。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祁同伟离开时的兴奋和快意,并没有感染到他。
恰恰相反,当最初的劫后馀生的庆幸感褪去后,一种更深、更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梁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侯亮平倒台这件事,太快,太巧,也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象是沙瑞金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格。
沙瑞金的手段,高育良很清楚,要么是雷霆万钧的组织程序,要么是煽动舆论的阳谋。
而这次,蔡成功这个小人物的“精准举报”,如同外科手术刀一般,一刀就切断了侯亮平所有的政治生命线。
时机、证据、引爆方式,都堪称完美。
这背后,必然有一个比沙瑞金段位高得多,也比自己更了解侯亮平软肋的棋手。
一个名字,清淅地浮现在高育良的脑海里。
裴小军。
高育良的后心猛地一凉。
他意识到,自己和祁同伟,不过是两只在棋盘上被更高明的棋手利用的棋子。
裴小军用一颗微不足道的“蔡成功”,就轻松废掉了沙瑞金的“车”,顺便还解了自己被“将军”的困局。
现在,侯亮平这把刀废了,沙瑞金元气大伤。
那么,裴小军的下一刀,会砍向谁?
高育良不敢再想下去。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一个从未用过的抽屉,那抽屉甚至没有装拉手,需要用特制的磁吸钥匙才能打开。
抽屉里,只有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8250,经典的“蓝色魅力”款,蝶形的按键,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部手机,是他和高小凤之间唯一的,也是最秘密的联系方式。
他从盒子的夹层里,取出一张从未拆封的电话卡,熟练地装进手机。
开机,经典的诺基亚开机音乐响起。
他没有在书房里打电话。
他换上一件不起眼的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象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他开着一辆最普通的国产轿车,在京州的街头七拐八绕,确认没有任何车辆跟踪后,最终将车停在了一个偏僻的沿河公园旁。
凌晨两点的公园,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哗哗声。
他走到公园深处的一座石桥上,再次警剔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拿出那部诺基亚,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高小凤带着睡意的、娇媚的声音。
“喂?是……是你吗?”
高育良的心,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的声音,冰冷得象这座石桥的栏杆。
“是我。”
“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电话那头,高小凤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哭腔。
“为什么?育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高育g良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汉东出了点事,我必须斩断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线。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
他顿了顿,象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喙的指令。
“我会让人再给你打一笔钱,足够你和孩子在香港过上最好的生活。记住,永远不要回来,也永远不要再试图联系我。”
“育良!你不能这么对我!我……”
高育良没有再听下去。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熟练地取下后盖,抠出电池和电话卡。
他走到桥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张小小的si卡,狠狠地掰成了两半。
然后,他扬手一挥。
手机、电池、断裂的si卡,在空中划出三道细微的抛物线,无声地落入漆黑的河水中,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做完这一切,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河对岸一栋高层居民楼的顶楼,一个伪装成天文爱好者的男人,正通过一架加装了夜视仪和增距镜的超长焦单反相机,将他刚才的一举一动,清淅地记录了下来。
“咔嚓、咔嚓……”
快门声被刻意调成了静音。
一张张高清照片,被实时传输到云端。
照片里,高育良鬼祟的动作,打电话时紧张的神情,以及最后毁掉手机和电话卡的决绝,都被完整地捕捉。
虽然听不到通话内容。
但一位省委副书记,在凌晨两点,用一部一次性的非智能机,在一个偏僻的公园里打秘密电话。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份极具说服力的旁证。
……
返回家中的高育良,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用另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联系了自己一个在香港金融界身居高位的学生。
“小马,有件事,需要你帮老师处理一下。”
“老师您请吩咐。”
“我在浅水湾有一套别墅,登记在一位姓高的女士名下。你用最快的速度,帮我把它处理掉。记住,必须做得干净,所有交易都通过离岸的第三方公司进行,不能留下任何和我,或者和那位高女士有关的痕迹。”
“明白,老师。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这位姓马的学生,能力极强,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买家。
为了追求效率,也为了在交易过程中,为老师多争取一些利益,规避掉香港高昂的物业交易税,他自作聪明地找到了一个在当地以“路子野”着称的房产中介。
这个中介,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复杂的法律结构和空壳公司,来操作大额的房产交易。
他哪里想得到。
他找的这个中介网络,其背后真正的资金清算信道,恰好就在裴小军方面通过“霍先生”那条线,所构建的情报监控范围之内。
仅仅一天之后。
一份关于“港岛浅水湾某豪宅以非正常方式进行紧急、低价、匿名交易”的异动信息报告,就出现在了裴小军的案头。
报告后面,还附上了一份通过技术手段追查到的,该房产的历史持有人信息。
高小凤的名字,赫然在列。
高育良自以为的“壮士断腕”,他那场为了切割风险而进行的、堪称完美的危机处理。
实际上,却象一个笨拙的窃贼,在雪地里留下了自己最清淅、最完整、也最无法抹除的脚印。
他亲手,为自己和高小凤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提供了一份不容辩驳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