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省委一号院。
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腌黄瓜,还有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裴小军吃得很慢,筷子夹起咸菜时甚至没什么声响,仿佛昨夜那场震动了整个汉东官场的八级地震根本没发生过。
张思德站在餐桌旁,眼圈有些发黑,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笔记本,语速极快却压得很低。
“书记,昨晚省政府那边灯亮了一宿。据小车班的人说,沙省长在办公室摔了两个杯子,凌晨三点才让司机送回招待所。纪委那边,侯亮平已经移交到指定地点,目前还没开口,情绪很激动,一直在喊冤,说是政治迫害。”
裴小军喝了一口粥,没抬头:“高育良那边呢?”
“高副书记那边很安静。”张思德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不过,昨晚祁同伟去了高家,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哼着曲儿。”
裴小军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斯文得象个教书匠。
“哼曲儿好啊,说明心情舒畅。”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吃点,别站着,象个门神。”
张思德哪有心思吃早饭,屁股沾了个边,身板挺得笔直:“书记,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了。大家都在猜,这把火接下来会烧到谁头上。不少人都在往咱们这边递话,想探探您的口风。”
“探什么口风?侯亮平的事是纪委独立办案,证据确凿,程序合规,我这个省委书记能说什么?”裴小军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他没有拿什么红头文档,而是取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纸张很普通,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a4打印纸,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
“思德,反腐是大事,但常规工作也不能停。组织部那边的老同志跟我念叨好几次了,说咱们汉东有些关键岗位的干部,在一个位置上待得太久,成了‘钉子户’,这不利于干部队伍的流动和成长。”
张思德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眼皮猛地一跳。
这哪里是什么“钉子户”名单,这分明是一张精准的“爆花屏”。
名单上的第一个位置:省国土资源厅,矿产资源处处长。
裴小军的声音平淡得象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个处长,我记得叫……程度?听说业务能力很强,在矿产审批这一块是老把式了。但业务太熟有时候也不是好事,容易形成思维定势,听不进群众意见。你安排组织部的同志去‘考察’一下。”
张思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程度,是赵瑞龙的铁杆马仔,手里攥着全省矿产审批的大权,那是汉大帮最肥的一块肉。
“怎么个考察法?”张思德试探着问。
“常规考察嘛。”裴小军走到窗前,给那一盆君子兰浇了点水,“找个理由,聊聊天,谈谈心。重点问问平时的工作流程,还有……那个什么湖上美食城的排污审批,是不是也归他们管?顺带问一嘴。”
张思德握着纸的手紧了紧。这是要动赵家的钱袋子了。
裴小军转过身,手指点了点名单上的第二行。
“京州中院,执行局。”
“最近省信访办那边,关于‘执行难’的投诉信都快堆成山了。老百姓赢了官司拿不到钱,这怎么行?特别是涉及到一些民营企业的资产查封、拍卖,有没有‘选择性执行’?有没有‘消极执行’?让政法委牵个头,搞个专项调研。”
张思德咽了口唾沫。京州中院执行局,那是丁义珍当副市长时候的一把黑刀,专门负责帮山水集团搞定那些“不听话”的竞争对手。这一刀下去,等于直接砍向了高小琴的安保系统。
裴小军没停,继续往下点。
“省国资委,负责国企改制的那个副主任,叫什么来着?对,刘成。大风厂的股权纠纷闹得这么大,国资委作为监管部门,是不是有失职?去,让人跟他好好聊聊,问问当年的改制方案是谁批的,评估报告是谁做的。”
“还有这个,市发改委主任,交通厅基建处的处长……”
裴小军一口气点了五六个名字。每一个,都在汉东省的权力网络中占据着不起眼却极其关键的节点。平时这些人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稍微动一动,整个汉东的资金流、项目流就会发生剧烈震颤。
张思德越听越心惊。老板这是要在沙瑞金和侯亮平被困住手脚、高育良和祁同伟忙着庆祝胜利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把刀架在汉大帮的脖子上。
“书记,这动作……会不会太大了?”张思德有些担忧,“现在局势本来就敏感,咱们这个时候动组织程序,会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搞清洗?”
“清洗?谁说要清洗了?”
裴小军笑了,笑得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我们这是关心干部,爱护干部。发现苗头,及时提醒,这是组织对同志最大的负责。记住,这次行动,不要大张旗鼓,不要搞得满城风雨。要‘和风细雨’,要‘润物细无声’。”
他走到张思德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轻轻放在张思德的手心里。u盘带着裴小军的体温,却让张思德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里面,是这段时间群众来信反映的一些‘线索’。”裴小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交给去考察的同志。让他们在查阅文档、或者跟当事人谈话的时候,‘不经意’地核实一下。”
张思德握紧u盘,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什么“群众来信”,这分明就是裴小军早就准备好的黑材料!这里面的东西,恐怕随便拿出来一条,都够那些人喝一壶的。
“要‘偶然’发现,明白吗?”裴小军拍了拍张思德的肩膀,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比如,查帐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一张奇怪的发票;比如,谈话的时候,对方‘说漏了嘴’。”
“我明白了。”张思德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这就去安排,找最可靠的人,分批量下去。”
“去吧。”
裴小军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一份《汉东日报》看起来。
张思德快步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通过窗纱洒在裴小军身上,那个年轻的身影被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份令人窒息的沉稳。
屋里恢复了安静。
裴小军放下报纸,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沙瑞金想用“乱”来破局,侯亮平想用“冲”来杀人。
那我就陪你们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