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里,气氛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夜没睡。昨晚从茶楼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早已爆满,呛人的烟味混杂着空调的冷风,让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宴会上被裴小军当众“将军”的屈辱,与侯亮平密谋“豪赌”的亢奋,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让他头痛欲裂。
当秘书敲门,通报说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求见时,他眼中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让他进来。”沙瑞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自己陷进宽大的座椅里。
李达康推门而入。他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忧虑和疲惫,仿佛也是一夜未眠,为汉东的局势操碎了心。
“沙书记,这么早打扰您。”李达康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透着一股凝重。
沙瑞金只是抬了抬眼皮,从鼻腔里“恩”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达康也不在意,他径直走到沙瑞金的办公桌前,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沙书记,我回去以后,考虑了一整个晚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关于侯亮平同志要立刻查办山水集团这件事,我个人觉得,还是要慎重啊。”
沙瑞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做声,只是冷冷地看着李达康,等他继续说下去。
李达康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不悦,继续苦口婆心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山水集团这家企业,问题肯定有,不查不行。但是,它现在和我们汉东的经济,特别是我们京州的光明峰项目,绑定得太深了。这么说吧,光明峰项目现在就是靠山水集团的资金在输血,一旦山水集团那边出了事,资金链一断,我那个项目立刻就得停摆。到时候,几百亿的投资打了水漂,那可就是天大的经济问题了。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缓缓?”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沙瑞金的表情,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恳切,象一个真正为地方经济发展担忧的下属,在向上级陈述利弊。
然而,他的这番话,在沙瑞金听来,却成了最刺耳的噪音。
“啪!”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他指着李达康的鼻子,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
“李达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分不清大局吗?!”
“是反腐重要,还是你那点gdp重要?!”
“中枢派亮平同志来是干什么的?就是来打破汉东这种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就是来挖掉腐败的毒瘤!你倒好,不积极配合,反而在这里跟我讲条件,谈困难!你这是什么立场?什么态度?”
沙瑞金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达康的脸上,一顶接一顶的政治帽子,毫不留情地扣了下来。
“为了你自己的那点政绩,为了保住你那个光明峰项目,你就要阻碍中枢的反腐决心吗?你这是典型的本位主义,是只算经济帐,不算政治帐!李达康,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达康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沙瑞金发泄着怒火。
但在那颗低垂的头颅之下,他的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他彻底确认了。
沙瑞金已经疯了。或者说,他已经被和裴小军的斗争冲昏了头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为了扳倒裴小军,他可以牺牲汉东的经济,可以牺牲光明峰项目,可以牺牲他李达康的政治前途。
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及他个人的政治恩怨重要。
李达康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沙书记,您批评得对,是我觉悟不够,是我没站稳立场。”李达康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幡然悔悟的表情,“我回去立刻召开市委常委会,统一思想,全力配合侯亮平同志的工作。”
沙瑞金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才消了一些。他重新坐下,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去吧。记住,在政治大局面前,任何个人利益,任何地方利益,都必须无条件让路。”
“是,是。”
李达康躬敬地倒退着,退出了沙瑞金的办公室。当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谦卑和徨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三尺的冷漠。
他没有回京州。
他走到楼下,直接对司机说:“去省委。”
……
裴小军的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张思德刚刚为他换上了一杯新茶,茶叶在滚水中舒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当他通报说李达康书记前来拜访时,裴小军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请他进来。”
李达康走进办公室,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投诚者”的身份,站在这位年轻的省委书记面前。
他没有丝毫的隐瞒和尤豫。
从他去见沙瑞金的动机,到沙瑞金那番暴跳如雷的训斥,再到他自己对当前局势的分析和判断,他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最后,他看着裴小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做出了总结。
“裴书记,情况已经很明朗了。沙瑞金和侯亮平已经决定‘壮士断腕’,更准确地说,是断我们汉东经济的腕,断我李达康的腕。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搞乱汉东,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您的身上,把您拉下水。”
裴小军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
直到李达康说完,他才缓缓站起身,亲自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为李达康倒上了一杯温水。
这个动作,让李达康的心头猛地一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裴小军将水杯递到李达康手中,看着他,缓缓说道:“达康同志,你能看清局势,把这些告诉我,我很高兴。”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虚伪的客套。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李达康双手接过水杯,那微温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递到心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赌对了。
他将自己的政治命运,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书记,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一场新的联盟,在无声中,悄然缔结。
而这场联盟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沙瑞金和侯亮平那把已经举起,准备不分敌我,胡乱砍下的屠刀。